淩嶽的回歸與雷霆手段,如同給驚惶不安的巴州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暫時穩定了浮動的民心與軍心。討逆檄文以最快的速度傳遍巴州及周邊區域,劉整背信棄義、伏擊友軍的行徑被公之於眾,激起了巴州軍民的極大憤慨。“為嶽將軍報仇!踏平夔州!”的呼聲在軍營和市井間悄然流傳。
然而,表麵的同仇敵愾之下,潛藏的危機與壓力卻如同暗流,洶湧澎湃。
帥府書房內,燈火徹夜未熄。淩嶽強撐著傷體,與冉璡、蘇婉清等人處理著雪片般飛來的軍政事務。
“主公,搜救隊已派出三批,共計兩百餘人,由最好的山地斥候和本地藥農帶領,攜帶了大量繩索和照明之物。但‘一線天’下的深澗名為‘斷魂淵’,深不見底,終年雲霧繚繞,澗水冰冷刺骨且暗流漩渦極多,搜尋難度極大……至今……仍未發現嶽將軍蹤跡。”冉璡每日彙報搜救進展,語氣一次比一次沉重。
淩嶽麵無表情地聽著,隻是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揮了揮手,示意冉璡繼續。
“邊境方麵,劉整在得知檄文後,並未有絲毫收斂,反而增兵邊境,其麾下趙葵部已前出至距離飛雲隘不足五十裡處紮營,挑釁意味十足。我軍將士義憤填膺,屢次請戰,都被各級將領壓下。”
“內部呢?”淩嶽聲音沙啞。
蘇婉清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憂色:“糧草軍械儲備,支撐一場大規模邊境衝突尚可,但若戰事遷延,或有其他變故,則頗為吃力。尤其鹽鐵等物,雖與王堅將軍處有貿易,但劉整若徹底封鎖東麵,來源將成大問題。此外,市麵上已有流言,稱……稱嶽將軍已然殉國,巴州損兵折將,恐難擋劉整兵鋒……雖經彈壓,但人心難免浮動。”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這時,親兵送來了一份來自“察事廳”臨安站的密報和一封王堅的私人信件。
淩嶽先展開密報,隻看了一眼,瞳孔便驟然收縮!
密報稱,朝廷在收到巴州檄文和劉整的辯解奏章自然是將責任推給“邊境摩擦”和“淩嶽部擅闖防區”)後,態度曖昧。賈似道似乎有意偏袒劉整,已派出欽差前往川蜀“調查”,並暗中下令,要求王堅“謹守本分”,不得擅自卷入巴州與夔州的爭端!這意味著,巴州很可能將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再看王堅的信,字裡行間充滿了無奈與焦急:
“……嶽弟台鑒:朝廷旨意已下,令兄嚴守渝州,不得西顧。賈相之意,恐欲借此削弱川蜀不聽調遣之勢力,兄雖憤懣,然君命難違,兵馬錢糧,皆受製於朝,實難公然相助……然兄已密令心腹,儘可能籌措一批糧草軍械,以商隊名義秘密運往巴州,數量有限,聊表心意……襄陽戰事愈發吃緊,蒙元攻勢如潮,呂文煥苦苦支撐,恐難久持……川蜀內部卻如此傾軋,實令人痛心疾首!盼弟謹慎應對,保全實力,以待時變……”
信紙從淩嶽手中滑落,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最壞的情況出現了!朝廷不僅不主持公道,反而暗中支持劉整,甚至束縛住了王堅的手腳!外無強援,內有隱憂,強敵環伺,愛將生死未卜……這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仿佛整個天空都壓在了他的肩上。
書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令人窒息的壓力。
良久,淩嶽緩緩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眸子中,之前的悲憤與殺意已然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磐石般的冷靜與堅定。
“看來,有人是鐵了心,要借劉整這把刀,將我巴州除之而後快了。”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冰冷。
“主公,如今之計……”冉璡憂心忡忡。
淩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道:“朝廷指望不上,王堅兄亦有難處。巴州的安危,終究要靠我們自己。”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斬釘截鐵:
“第一,對外,姿態要做足。繼續向朝廷遞送奏章,陳述冤屈,但不必再抱希望。對劉整,寸土不讓!飛雲隘及各邊境要點,他要挑釁,便迎頭痛擊!但要控製規模,避免過早進行主力決戰。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巴州不是軟柿子!”
“第二,對內,穩定壓倒一切。蘇娘子,加大平價糧鹽投放,嚴厲彈壓任何擾亂市場的奸商和散播謠言者。冉先生,內部排查還要繼續,非常時期,寧可錯抓,不可錯放!”
“第三,搜救嶽璃,絕不放棄!投入更多資源,擴大搜索範圍!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淩嶽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加快我們自身的強大!龍潛淵要產出更多的鋼,打造更多的弩和甲!墨衡,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一個月內,我要看到可以小批量裝備部隊的、可靠性更高的火銃!格物學堂的優秀學子,可以提前參與到軍工生產中!”
“第五,派使者,秘密南下,聯係那些與我們有過交易、或對劉整不滿的荊湖、江南豪商,甚至……可以考慮與一些水匪勢力接觸,開辟新的物資渠道,尤其是鹽路!”
他的思路清晰而冷靜,既看到了眼前的危機,也布局著長遠的未來。憤怒沒有衝垮他的理智,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諸位,”淩嶽看著他的核心班底,聲音沉凝,“前路艱險,或許比我們想象的更加黑暗。但巴州是我們一手建立的家園,凝聚了無數人的心血與希望。嶽將軍的血不能白流,巴州的脊梁更不能彎!”
“無論朝廷如何,無論敵人多強,我們都要在這亂世之中,殺出一條生路,打出一片天地!這不僅是求生,更是為了我們相信的道,為了那些信賴我們的百姓!”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原本因局勢惡化而有些低落的士氣,再次被點燃。
“願隨主公,誓死扞衛巴州!”眾人齊聲低吼,眼中重新燃起鬥誌。
淩嶽點了點頭。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巴州將徹底走上一條更加獨立、也更加艱難的道路。外部的壓力,內部的困境,都將成為磨礪這把“巴州之劍”的磨刀石。
他便是這亂世漩渦中,巴州最堅定的砥柱。無論風雨多大,暗夜多沉,他都必須擎天而立,帶領著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們,走向未知卻必須去爭取的未來。尋找嶽璃,對抗劉整,突破封鎖,發展自身……千頭萬緒,皆係於他一身。而他的意誌,便是巴州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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