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江南，是一幅被水汽浸透的工筆畫。煙雨朦朧中，黛瓦白牆的屋舍依水而建，烏篷船的搖櫓聲欸乃，攪碎了滿河的倒影。蘇婉清坐在船頭，看著兩岸飛速後退的景致，心中卻無多少遊覽的興致。她此行肩負的使命，遠比欣賞江南春色要沉重得多。
淩嶽給她的任務有兩個：一是將大宋水師的全套圖紙送到泉州，交給陳友定，正式開啟雙方的合作；二是以商隊掌櫃的身份，遊走於江南的富庶城鎮，觀察民生，聯絡那些對賈似道不滿、渴望變革的地方士紳與富商，為未來的帝國版圖，悄悄埋下種子。
船至嘉興府，蘇婉清棄舟登岸。這裡河道縱橫，商鋪林立，一派繁華景象。然而，深入市井，不難發現繁華之下的凋敝。糧行的米價雖被官府壓製，但品質參差不齊，摻雜使假者眾。碼頭上的勞工，麵黃肌瘦，扛著沉重的麻袋，稍有不慎便會招來監工的鞭撻。更讓她心驚的是，關於蒙古人南侵、巴州大捷的流言，早已被官方刻意壓下，取而代之的是“邊境安寧，勿信謠言”的安民告示。百姓們依舊麻木地活著，仿佛對即將到來的風暴毫無知覺。
她沒有去拜會當地的官員，而是憑著淩嶽給的信物，找到了一家名為“彙通天下”的錢莊。錢莊的掌櫃姓李，是個精明的中年人，見蘇婉清出示了信物，態度立刻變得恭敬無比。他引著她進入錢莊後院的密室，屏退左右，低聲道：“蘇姑娘，淩將軍的威名，我們這些行商早有耳聞。巴州能擊退蒙古人，我們比誰都高興。隻是……”
他歎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如今朝廷上下，被賈似道一人把持。他重用親信，打壓異己。我們這些做買賣的，日子越來越難。開礦的要抽重稅，跑船的要買‘通行票’，就連做點小生意，也時刻擔心被衙門裡的胥吏敲詐勒索。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蘇婉清靜靜地聽著，心中愈發清晰。賈似道的苛政，不僅僅是腐敗，更是在自斷國家的根基。民心、民力、民財，都被他當成維持自己權位的燃料。她將淩嶽的囑托說出：“李掌櫃，我們想在江南建立一些新的作坊，需要穩定的原料供應和暢通的銷售渠道。淩將軍希望，能有一些誌同道合的朋友，一起來做這件事。”
李掌櫃的眼睛亮了：“誌同道合？姑娘是說……淩將軍是想……”他沒敢把話說完，但眼中的期盼卻已說明一切。
“是合作。”蘇婉清肯定道，“不是征斂，是共贏。我們會提供技術和本錢，你們出人出力，利潤共享。我們要做的，是讓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憑自己的雙手，過上好日子，而不是被苛捐雜稅壓彎了腰。”
李掌櫃激動得有些顫抖，他拱手道：“姑娘請放心！此事我願一力促成！江南的富商，大多心向朝廷，但也苦秦久矣。隻要淩將軍能帶來希望，他們願意拿出錢來，也願意出來說話！”
告彆了李掌櫃，蘇婉清又秘密會見了幾個在地方上有影響力的士紳。這些人，有的是退休的官員，有的是科舉失意的讀書人，他們飽讀聖賢書，空有一腔報國熱血，卻在賈似道的黑暗統治下無處施展。蘇婉清沒有跟他們高談闊論什麼“全球帝國”，隻是給他們看了一份淩嶽親手繪製的巴州新式農具圖紙，講述了一個邊陲小城如何在新的技術和理念下，實現糧食增產、百姓安居樂業的故事。
這些故事，像一顆顆石子投進死水，激起了圈圈漣漪。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叫“蒸汽機”，也不明白什麼是“標準化生產”，但他們聽懂了，有一種方法可以讓自己的族人不再挨餓，讓孩子可以安心讀書。這種樸素的願望，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有力量。
半個月後，蘇婉清抵達泉州港。這裡的景象與內陸截然不同，巨大的福船和廣船停滿了港灣，空氣中彌漫著鹹腥的海風和桐油的味道。在碼頭一處隱秘的倉庫，她見到了在此等候的陳友定。
陳友定，福建一帶的萬戶，名義上是元朝的官員，實際上割據一方。他身材魁梧，麵容黝黑，一雙虎目不怒自威。見到蘇婉清，他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問道：“你就是淩嶽派來的人？他的船，造出來了嗎？”
蘇婉清微微一笑，從隨身的包裹裡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木製模型。那是一艘長約三十米的福船改進型，船身更為修長，甲板上預留了火炮和弩炮的位置，船帆的設計也更利於操控。“陳萬戶，這不是模型，這是藍圖。淩將軍說，這隻是第一批。他要的不是幾艘船，而是一支能巡弋海疆、威懾四夷的新式水師。”
陳友定接過模型，反複端詳，眼神中的銳利漸漸被震撼所取代。他身為水師將領，深知這種船的優越性。有了這樣的船，再加上淩嶽圖紙上標注的那種能發射“雷火”的武器，他的艦隊將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好！”陳友定重重拍在案上，“我陳友定一生，隻服兩種人，一種是戰場上的英雄，一種是能改變時代的梟雄。淩嶽，是後者。你回去告訴他，人，我出；錢，我出。三個月後，泉州港，我的船隊會準備好試航。我們的目標，不隻是海盜，更是那些盤踞海上的倭寇，以及……更遠的地方！”
蘇婉清心中大定。北有巴州堅城，南有泉州水師，淩嶽的戰略布局，正以她意想不到的速度，變成現實。
歸途之中，江南的煙雨似乎也變得明媚起來。蘇婉清坐在船頭，看著手中那張記錄著江南士紳名冊和陳友定承諾的紙張，嘴角露出了笑容。她知道，當她回到巴州，呈現在淩嶽麵前的，將不僅僅是一份報告，而是一張覆蓋了整個華夏東南方的，一張巨大的、正在緩緩織就的網。這張網的節點，是人心，是希望，是那個屬於他們的，嶄新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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