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儘處,秋意漸濃。車輪碾過泥濘的官道,發出沉悶而黏滯的滾動聲,一聲接一聲,不疾不徐,像是耄耋老者蹣跚的步履,又像是這蒼茫天地間唯一殘存的、屬於人間的律動。祁連山那連綿不絕的雪影,早已被遠遠拋在身後,成了天際一抹模糊而冰冷的銀線,最終徹底淪陷於黃土丘陵那起伏不定、仿佛蘊藏著無數古老秘密的褶皺之中。越是向東,景致便越發顯得柔和,或者說,是另一種形式的蒼涼。凜冽如刀的寒風漸漸勢弱,被一種帶著濕意的、沁入骨髓的秋風所取代,空氣中混雜著泥土被雨水反複浸潤後的腥氣、腐爛落葉的沉鬱芬芳,以及山雨欲來時那種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官道兩旁佇立的老樹,葉片早已儘染焦黃褐赭,在愈發淒緊的風中瑟瑟發抖,如同寒風中襤褸的衣衫。那些最為頑強的葉子,也終是抵不過季節的催逼,依依不舍地告彆枝頭,打著旋兒,飄飄蕩蕩,最終無力地黏附在潮濕冰冷的路麵上,被隨後而來的車輪碾入泥濘,化作春泥。天色從清晨起便是一片死寂的鉛灰,厚重的雲層低低壓著地平線,沉甸甸的仿佛飽含了無儘的淚水,隻待時機一到,便要傾瀉而下,將這渾濁的人間洗滌一番,或是,徹底淹沒。連道旁枯草中偶爾驚起的寒鴉,其嘶啞聒噪的啼叫,也失了平日的從容,透著一股倉皇與不安,翅膀撲棱棱地劃破凝滯的空氣,迅速消失在更深的荒蕪裡。
三輛看起來頗為普通的青篷騾車,排成一列略顯孤寂的隊伍,在這愈發坎坷不平的路麵上艱難前行。厚重的青布車篷洗得發白,邊角處打著幾塊不起眼的補丁,轅馬也是常見的蒙古馬種,毛色混雜,神態溫順中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疲憊。這正是徐逸風一行精心選擇的行頭。為最大限度地避人耳目,離開涼州地界,進入這隴東地界後,他們便果斷棄了原先那幾輛雖不算奢華但終究較為顯眼的馬車,換了這些更不引人注意的騾車,連車夫也換成了王五臨走前特意挑選的、絕對可靠的涼州舊部。人員更是化整為零,前後兩輛車裡坐著幾名精乾護衛,扮作行商夥計,而核心的幾人,則依舊聚在中間最寬敞、也相對最穩固的那輛車上,仿佛在這前途未卜的漫長旅途中,唯有彼此的靠近,才能汲取到些許微弱而真實的安全感。
徐逸風躺在車廂最裡側厚厚鋪就的軟墊之上,深陷於昏迷之中,對外界的天色變換、路途顛簸毫無所覺。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件精心燒製卻胎體極薄的上等白瓷,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甚至能隱約窺見皮膚下那些淡青色的纖細血管,脆弱得令人心揪。他的呼吸輕淺得幾乎微不可聞,胸膛的起伏微弱到需要凝神細視才能察覺。唯有偶爾因馬車碾過坑窪而引發的劇烈顛簸,才會讓他那兩道墨染般的劍眉無意識地緊緊蹙起,形成一道深刻的溝壑,同時額角與鬢邊不斷滲出細密冰冷的汗珠,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浸濕軟墊。這些無聲的體征,昭示著他此刻正承受著何等巨大的痛苦,那是一種源於生命本源的損耗,遠非尋常傷痛可比。蔡若兮緊挨著他坐在一側,手中緊緊攥著一方素白的手帕,那帕子早已被反複浸濕、擰乾,留下了深深淺淺的汗漬痕跡。她不時便小心翼翼地傾身,用最輕柔的力道,為他拭去不斷沁出的冷汗,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一個易碎的夢。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帶著難以言喻的憂懼,落在他胸前那微微起伏的衣襟之下——那裡,貼身佩戴著他隨身攜帶的那枚神秘“黑石”。這枚黑石,便是這一切波瀾詭譎的開端,也是如今維係他一線生機的渺茫希望。此刻觸手,隻覺得一片冰寒,沉甸甸的,如同凝結了萬古玄冰。但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確有其事,蔡若兮卻總覺得,似乎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極其微弱的悸動,正透過層層衣料,隱隱約約地傳遞到她的指尖,像是一顆沉睡中的心臟,正在極緩慢、極艱難地恢複搏動。
車廂內的氣氛,凝重得如同外麵即將降雨的天氣,壓抑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與不久前一同步出祁連山風語寨時相比,如今這支隊伍的人數明顯減少了,車廂內空蕩了不少,自然也冷清了許多,往日裡雖處危局卻仍有的幾分生氣,如今已被一種近乎悲壯的沉鬱所取代。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同伴,此刻已各奔東西,散落於這廣袤的天地之間,隻留下無儘的回憶與一份愈發沉重的責任,壓在每個留守者的心頭。
“咯噔——”一聲悶響,車輪似乎碾過了一塊不小的石頭,整個車廂猛地向一側傾斜、震動。徐逸風的身體隨之晃動,無意識地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如同囈語般的悶哼,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微微顫動了幾下,卻終究像是耗儘了所有氣力,未能睜開眼來。
“隻是路不平,沒事的,徐先生。”蔡若兮連忙俯下身,湊近他耳邊,用儘可能平穩溫柔的語調輕聲安撫道,儘管她自己的心也因這顛簸而提到了嗓子眼。她的聲音裡浸滿了難以掩飾的憂慮,在這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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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同時,坐在對麵的夏侯琢立刻探身過來。他伸出三指,熟練而精準地搭在徐逸風腕間的寸關尺上,屏息凝神,細細體會著那皮下脈搏的跳動。片刻之後,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幾乎擰成了一個結,臉上慣有的那幾分機巧幽默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醫者麵對棘手病患時的凝重與憂色。“脈象依舊浮亂微弱,虛不受力,如風中殘燭,雨中浮萍。”他收回手,聲音乾澀,像是在對蔡若兮解釋,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梳理著紛亂的思緒,“本源之傷,猶如江河主乾斷流,非尋常藥石能夠接續。眼下僅能靠雪山魂精和定魂丹勉強吊住這一線生機。必須儘快尋一個絕對安全、不受打擾的清淨之地,讓風眠兄得以真正靜養,或許……或許尚有一線轉機。”
絕對安全的地方?蔡若兮聞言,心中唯有報以無聲的苦笑。如今這世道,波譎雲詭,各方勢力如同暗夜中的豺狼,環伺左右,何處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安全之地?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過被車簾遮擋大半的窗外,那一片荒涼寂寥的深秋景致,思緒卻早已掙脫了時空的束縛,飄回了數日之前,祁連山腳下,風語寨中那間被風雪環繞卻仍透出溫暖火光的木屋之內。那時的離彆,仿佛就發生在昨日,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刺痛人心。
……
時光倒流至她曆經艱辛、剛剛抵達風語寨的那個傍晚。肆虐了數日的風雪雖略有減弱,但寒意依舊刺骨。她幾乎是踉蹌著衝進那間熟悉的木屋,第一眼便看到了榻上那個形容枯槁、麵無血色的身影。連日來的擔憂、恐懼、委屈在這一刻儘數爆發,她撲到榻前,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顫抖著手,想要去觸碰那張朝思暮想卻如今陌生得令人心碎的臉龐,卻又怕自己的觸碰會加劇他的痛苦,最終隻能死死攥住冰冷的獸皮褥子,肩頭劇烈地顫抖著,泣不成聲。
待她這股撕心裂肺的悲慟稍稍平複,一直沉默守在旁邊的王五才走上前來,聲音低沉得如同屋外嗚咽的風雪,向她詳細解釋了自她離開後發生的一切,其中自然包括了柳七娘不得不匆匆離去的事實。
“柳姑娘……是前天清晨走的。”王五的聲音帶著沙啞,眼神中充滿了疲憊與無奈,“那時候,徐頭兒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了什麼,竟然又一次短暫地醒了過來,雖然意識模糊,但還是斷斷續續留下了幾句話,其中就有對柳姑娘的囑咐,說是‘南事要緊……保重’。柳姑娘她……她收到南方家族傳來的急電,上麵隻有寥寥數字,卻是最高級彆的警示,說是‘南天將傾,宗危,速歸’。她家族正值存亡之際,身為核心子弟,不能不回去。”
王五說著,重重歎了口氣,從懷中鄭重地取出一個物件。那是一個巴掌大小、樣式極其古拙的銅匣,匣身布滿了精細繁複的水波紋路,邊角處因常年摩挲而顯得格外光滑,甚至有些磨損,透著一股厚重的年代感。他將銅匣小心翼翼地遞到蔡若兮手中,那銅匣入手冰涼,卻仿佛帶著王五的體溫和一份沉甸甸的托付。“柳姑娘臨走之前,特意將此物交到我手上,再三叮囑,說若是蔡小姐你順利抵達寨中,便由我轉交給你。她說,這是她‘巡風垛’的信物,也是她柳家的一份香火情誼。倘若……倘若你們日後遇到極大困難,尤其是官麵上難以疏通,或者需要大規模人手支援之時,可派遣絕對心腹之人,持此銅匣,前往兩廣地界,尋找任何一家掛有‘柳’字商號的店鋪,對上前接洽的掌櫃道明‘漕幫舊人,巡風借道’這八個字。對方見此信物,聽聞此暗語,必會設法將消息以最快速度傳遞給她。柳姑娘留下誓言,隻要她柳七娘一息尚存,無論身在何方,身處何境,必當傾儘全力,趕來相助!”
蔡若兮雙手接過那枚銅匣,指尖感受著那冰冷而堅硬的質感,以及上麵繁複紋路所帶來的奇異觸感。她雖未能親眼見到那位名動江湖的奇女子——柳七娘——的颯爽英姿,但通過這枚飽經風霜的銅匣,以及王五那樸實卻真摯的轉述,她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屬於江湖兒女的豪邁、灑脫與重信守諾的義氣,更能體會到這份臨彆托付背後所蘊含的無比鄭重與信任。這不僅僅是一件信物,更是一座無形的橋梁,將兩個素未謀麵的女子的命運,悄然連接在了一起。
“柳姑娘還特意讓我轉告,”王五頓了頓,補充道,語氣中帶著由衷的敬佩,“她說,徐先生在昏迷之前曾清醒片刻,特意提醒,那‘黑影會’的觸角恐怕早已不甘局限於北方,極有可能也已伸向了南方錯綜複雜的局勢之中。她讓我們此行東去,前路必定凶險萬分,務必要萬分小心,步步為營。她還說……待南方事了,大局初定,她必定會歸來,與諸位再次並肩作戰,不負今日之彆!”
沒有感人肺腑的當麵話彆,隻有一枚冰冷的銅匣,和幾句透過他人之口轉達的、卻字字千鈞的承諾與警示。然而,蔡若兮手捧銅匣,卻覺得自己的心與那位未曾謀麵的柳七娘之間,仿佛已經有了一種超越時空的、無形的默契與聯係。一種同舟共濟、惺惺相惜的情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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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七娘的匆匆離去,仿佛是一個無聲的信號,預示著安穩的日子已然結束,動蕩的征程正式開啟。緊隨其後,團隊不得不麵臨更多無奈的人事變動。
老兵王五,這位鐵骨錚錚的漢子,在涼州城外那場與沙狐幫的慘烈激戰中,為了掩護重傷的徐逸風,左臂被一柄淬毒的彎刀狠狠劈中,雖經夏侯琢竭儘全力救治,保住了手臂,但傷口極深,傷及筋骨,短時間內根本無法恢複戰力,連揮舞他慣用的那口厚背砍刀都成了奢望。考慮到前往五台山之路前途未卜,凶險難測,更需要隱秘行事,帶著像他這樣行動不便的傷員,無疑會極大增加風險,甚至可能拖累整個隊伍。加之同樣在祁連山受傷不輕、需要長期靜養的朱掌櫃,也必須有一個絕對安全可靠的環境來調養身體。經過眾人一番痛苦而現實的商議,最終決定,由王五護送朱掌櫃,前往平涼府一處由王五過命交情的故友所經營的“順安”鏢局下設的秘密安全屋暫避風頭,一方麵養傷,另一方麵也可作為一支隱伏的後援力量。
離彆的那一刻,縱然是王五這樣見慣了生死的硬漢,眼眶也不禁泛紅濕潤。他用力拍了拍趙莽寬闊結實的肩膀,聲音哽咽卻異常堅定:“莽兄弟!老王我這條胳膊不爭氣,暫時成了累贅!少爺和蔡小姐的安危,就全托付給你了!你小子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絕不能有絲毫閃失!等我老王把這傷養利索了,一定用最快的速度趕來與你們會合!咱們兄弟,定有再並肩子殺敵的那一天!”說完,他轉過身,朝著榻上依舊昏迷不醒的徐逸風,深深地、鄭重地作了一揖,虎目中含著的熱淚幾乎要奪眶而出,聲音顫抖著低聲道:“少爺……您……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凡事……莫要太過勉強自己啊……留得青山在……”他知道,徐逸風身上所背負的,遠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要沉重得多。
而熟悉草原如同熟悉自家掌紋的獵人巴特爾,在團隊安全離開祁連山核心區域後,也選擇了回歸他自己的商隊。這個豪爽的草原漢子,用最質樸的語言向徐逸風等人表達了最誠摯的友誼和由衷的感謝,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承諾一定會充分利用商隊南來北往、消息靈通之便,在廣袤的草原上密切關注赫連部的一切動向。臨行前,他還特意留下了一套草原上部落之間用來緊急聯絡的、非常隱秘的暗號與方法,並再三交代:“風語寨的朋友,永遠是我巴特爾最珍貴的朋友!草原雖然遼闊無邊,但隻要赫連部那群狼崽子有任何異動,我巴特爾一定會是最先知道的那幾個人之一!諸位朋友,倘若日後需要幫助,尤其是需要草原上的眼睛和耳朵,就派人到漠南最大的集市‘白城子’去,隨便找一家像樣的皮貨店打聽‘巴特爾的商隊’,一定能找到我!”
那位身份成謎、行蹤飄忽的神秘向導雪狐,在成功將團隊安全送出祁連山最為險峻的核心區域,抵達相對安全的外圍後,便依照約定,先行返回風語寨向木桑長老複命,並最終決定留守在那片她似乎與之有著深厚聯係的雪山聖地。告彆之時,她那雙獨特得如同萬年冰川般的冰藍色眼眸,在徐逸風蒼白而安靜的臉上停留了許久,眸光深邃複雜,似乎有千言萬語蘊藏其中,最終卻隻是化作一句聽起來有些玄奧、卻又帶著某種預言般力量的低語:“雪山的守望者,與五台山的佛緣,或許在冥冥之中有著常人難以理解的相通之處。徐先生,你體內那股力量與創傷所形成的‘平衡’極其微妙,脆弱而危險。五台山乃是千年佛教聖地,氣息祥和純淨,或許……或許能對你的情況有所幫助,助你穩定心神,壓製反噬。前路珍重。”她的來曆與目的依舊籠罩在迷霧之中,但她與那些古老守護者之間若隱若現的聯係,使得她這番話語,不由得讓人深思。
作為風語寨的精神領袖,智慧的長者木桑長老,則代表整個寨子,贈予了團隊許多珍貴的療傷藥材、便於儲存的乾糧肉脯,以及一些禦寒的皮貨。在眾人臨行前,他再次特意強調了那枚刻有神秘紋路的骨雕符牌的重要性,用蒼老而緩慢的語調叮囑道:“五台山上的那位‘塵影僧’,脾性古怪孤僻,久已不見外客,但他與我風語一族先祖確有一段不為外人所知的舊緣。持此符牌前去,他應當會破例一見。切記,五台山乃是智慧彙聚、禪意深藏之地,與祁連山的凶險剛猛截然不同。此番前去,所要破解的謎題,恐怕更多關乎曆史淵源、典籍秘聞、符號隱喻,需要的是佛理禪心般的洞察與耐心,而非一味依靠武力強攻。望諸位善用其心,方能窺得門徑。”
至此,這支曾經在祁連雪山之中共同經曆了數次生死考驗、結下了深厚情誼的隊伍,在東行前往五台山的開端,便不得不麵臨一場無奈的離散。最終,繼續踏上這吉凶未卜征程的核心成員,隻剩下了六人:重傷昏迷、命懸一線的徐逸風;憂心忡忡、卻不得不堅強起來的蔡若兮;忠誠勇猛、肩負起護衛重擔的趙莽;書生氣十足、負責破譯古籍符號的陳文;醫術精湛、幽默背後藏著深沉的夏侯琢;以及那個年紀最小、卻總是天真爛漫、對凡事充滿好奇的小栓子。
第91章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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