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心鏡殿內,時間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拉伸、凝固。空氣中彌漫著檀香與古老石材混合的冷冽氣息,卻又摻雜著一絲若有若無、撩撥人心的甜膩,如同陳年的曼陀羅花粉,悄然侵蝕著人的意誌。那口位於殿心的玉井,此刻不再僅僅是精致的石雕,它像一隻貪婪而冰冷的魔眼,幽幽地注視著殿中眾人,將每個人內心深處最脆弱、最不願觸及的角落赤裸裸地剖開,血淋淋地呈現在他們自己麵前。
火光搖曳,將扭曲的人影投在光滑如鏡的殿壁上,仿佛有無數幽魂在隨行舞動。趙莽魁梧的身軀如同風中殘柳般微微顫抖,額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順著古銅色的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玉磚地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牙關緊咬,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鐵拳緊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正與幻境中那些早已逝去的兄弟並肩承受著刀劍加身的痛楚,口中發出壓抑如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兄弟……撐住……俺來……”
陳文癱坐在地,往日裡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發髻已然散亂,眼鏡滑到了鼻尖,他卻渾然不覺。雙目失神地望向虛空,瞳孔中沒有焦點,隻有無儘的恐慌與絕望。他雙手無意識地在身前抓撓,仿佛想從那場焚儘他畢生心血的虛幻大火中搶救出什麼,口中念念有詞,聲音破碎而顫抖:“……不……不能燒……那是孤本……是先賢心血……完了……全完了……”涕淚縱橫,書生應有的體麵蕩然無存,隻剩下被抽去靈魂般的頹唐。
夏侯琢背對著眾人,肩膀難以抑製地微微聳動。往日那張總是掛著玩世不恭笑容的俊臉,此刻被深沉的哀慟與自責占據。他挺拔的背影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與蒼涼,仿佛獨自背負著千斤重擔。幻境中,病榻前至親逐漸冰冷的觸感、那雙充滿期盼卻最終黯淡下去的眼眸,以及自己身為醫者卻無力回天的巨大挫敗感,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爹……孩兒……無能……”極低的自語聲帶著哽咽,消散在殿宇的寂靜中。
蔡若兮倚著冰涼的井欄,嬌軀軟軟地滑坐下去,臉色蒼白如初雪,不見一絲血色。貝齒深深陷入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眼中淚光閃爍,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幻境中,幼時偷聽到的關於家族“使命”與“代價”的低語,與母親病逝時那張蒼白卻慈愛的容顏交織重疊。家族如山般的重擔、失恃之痛、對未知命運的恐懼,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單薄的身軀壓垮、吞噬。她環抱住雙膝,將臉深深埋入臂彎,纖細的肩膀不住地輕顫,如同風雨中無助的雛鳥。
徐逸風亦深陷其中,難以自拔。家族宗祠內那場決定他命運走向的激烈爭執,如同昨日重現。長輩們冷酷而充滿算計的麵容,同族兄弟那嫉妒、怨毒乃至幸災樂禍的眼神,尤其是他最終決然轉身離去時,眼角餘光瞥見的父親——那雙素來威嚴的眼眸中,混雜著難以言說的失望、深沉的無奈,以及……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理解?這複雜至極的眼神,比任何斥責都更讓他心痛。那選擇遠離的負罪感,對家族責任看似“逃避”的自責,如同無數冰冷的鎖鏈,從記憶的深淵中蔓延而出,緊緊纏繞著他的心神,試圖將他拖入無儘悔恨的泥沼。他的呼吸變得粗重,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心神搖曳,幾近失守的邊緣。
然而,就在那意識即將被過往陰影徹底淹沒的刹那,他懷中貼身收藏的那枚黑石,再次傳來了那股熟悉的溫潤氣息。
這一次,並非以往遭遇邪祟時那般激烈對抗的外放光芒,而是一股如同雪山之巔融化的清泉般的涼意,柔和卻堅定,緩緩流入他近乎沸騰、幾欲炸裂的靈台。這股清涼所過之處,那些因痛苦、迷茫、掙紮而躁動不安的情緒,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撫平。黑石的光芒並未外顯,而是在他經脈氣血中悄然流轉,如同一盞靜置於心湖深處的明燈,守護著最後一方清明的本心,不被妄念濁流所汙染。
“幻由心生……境隨心轉……”一個念頭,如同漆黑夜空中驟然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徐逸風混亂的意識,“此非外魔侵襲,實乃心魔自生。這玉井為鏡,映照出的,不過是我等自身執念所化的幻影。若連自身都無法直麵,何談勘破虛妄,堅定前行?”
明悟一生,仿佛撥雲見日。那股源自內心深處的掙紮力量頓時減弱大半。他不再本能地抗拒那些痛苦的記憶碎片,而是深吸一口氣,以一種近乎冷靜、甚至帶有一絲悲憫的視角去重新審視它們。家族的傾軋與矛盾是時代與人性交織的必然,他的離鄉選擇,亦是當時情境下,遵循本心、尋求解脫的必然之路。與其沉溺於自責與過往的泥潭,不如認清現實,坦然接受選擇帶來的所有後果,背負起自己選定的道路,更堅定、更清醒地走下去。
心念一定,靈台頓時一片清明澄澈。玉井中那原本逼真得令人窒息的幻象,雖然依舊清晰可見,卻已然失去了撼動人心的魔力,如同水中月、鏡中花,虛幻不實,再也無法引起他心緒的劇烈波動。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殿內景象,恢複了往日的深邃與冷靜,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幾分通透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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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顧四周,見同伴們仍深陷各自的心魔幻境之中,情況岌岌可危。趙莽麵色赤紅,氣息粗重如牛,似要狂怒暴起;陳文眼神渙散,氣息微弱,近乎崩潰邊緣;夏侯琢背影孤寂,被濃重的悲傷籠罩;蔡若兮更是蜷縮一團,脆弱得令人心憐。徐逸風深知,這等直指本心的幻境,外力難以強行打破,若處置不當,反可能傷及心神。唯有設法引導,助他們自己勘破執念,方能真正解脫。
他首先走到離他最近、狀態也最為暴烈的趙莽身邊。並未直接觸碰其身體,以免驚擾其正在與幻境對抗的心神。徐逸風沉息凝神,運起一絲內勁,沉聲低喝,聲音不高,卻如同古寺暮鼓、深山晨鐘,蘊含著鎮定人心的力量,直透趙莽混亂的心神深處:“趙莽!沙場兄弟舍生取義,是為家國大義!苟活者更當砥礪前行,承其遺誌,護該護之人,方不負英魂赤血!醒來!”
聲音入耳,趙莽渾身劇震,幻境中兄弟慘烈赴死的畫麵與徐逸風沉穩有力的聲音猛烈交織。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困獸掙脫枷鎖般的低沉咆哮,眼中彌漫的血色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帶著沉重悲傷卻無比堅毅的光芒。他用力晃了晃碩大的腦袋,仿佛要甩掉那些糾纏不休的幻影,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沙啞卻有了焦點:“徐先生……俺……俺明白了!”雖臉色依舊蒼白,心有餘悸,但眼神已不再迷茫狂亂,重新找回了支柱。
徐逸風微微頷首,給予一個鼓勵的眼神,隨即轉身走向癱軟在地的陳文。他蹲下身,語氣較之對趙莽時緩和了許多,卻依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字句清晰,叩擊心扉:“陳文,典籍雖焚,然知識在心,智慧在腦。前人之智,先賢之思,豈是一場凡火所能儘毀?文明薪火相傳,在乎於心燈不滅,在乎於代代守望!豈因禍福而避趨之?守望之責,正在我輩!醒來!”
陳文如遭當頭棒喝,渾身一顫,怔怔地抬起頭,茫然地看向徐逸風。他的目光緩緩移到自己那雙曾日夜翻閱典籍、謄抄文稿的手上,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識到,知識的傳承並非僅僅依賴於脆弱的竹簡紙張,更在於活人的記憶、理解與傳承的意誌。他深吸一口冰冷而帶著陳腐氣息的空氣,努力平複著激動難抑的心緒,用衣袖胡亂擦去臉上的涕淚,顫聲道:“是……是極!薪火相傳,在乎於心!紙帛可焚,心燈難滅!我……我醒了!”說著,他掙紮著想要站起,雖然腿腳還有些發軟,但那股屬於學者的專注與熱忱,已重新在眼底點燃。
接著,徐逸風來到始終背對眾人的夏侯琢身旁。他沒有立刻出聲,而是輕輕拍了拍這位發小微微聳動的肩膀,同時指尖微不可察地渡入一絲黑石所化的清涼氣息,助他撫平心中翻湧的苦澀。然後,他才用一種了然於胸的、帶著些許歎息的語氣低聲道:“夏侯,醫者非神,藥石有窮。但求問心無愧,儘力便無悔。沉湎於過往無力回天之憾,方是對生者、對自身醫術的真正辜負。醒來吧,莫要讓心魔困住了你濟世之手。”
夏侯琢身體猛地一顫,感受到那絲清涼氣息如溪流般潤澤了乾涸苦澀的心田。他長長地、仿佛要將所有鬱結都吐出來一般,吐出一口濁氣,緩緩轉過身來。臉上雖還帶著淚痕,卻已恢複了平日那略帶痞氣的笑容,隻是那雙桃花眼的眼底深處,多了一絲曆經痛楚後的釋然與沉澱:“風眠兄說得對,是我想岔了。活著的人總得往前看,守著死人影子過活,可不是我夏侯琢的性子。差點就被這鬼地方把老子……不,把小爺我的眼淚騙乾淨了。”他試圖用慣常的調侃掩飾內心的波瀾,但微微泛紅的眼角卻出賣了他。
最後,徐逸風走到蜷縮在井邊的蔡若兮麵前。看著她蒼白如紙的小臉、被咬得發白的下唇,以及眼中那將落未落的淚水,心中不由微微一痛。此刻,任何言語似乎都顯得蒼白。他並未多言,隻是緩緩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那雙冰涼而微微顫抖的小手。一股溫和卻無比堅定的力量,透過相貼的掌心,綿綿不斷地傳遞過去。同時,他凝視著她那雙充滿無助與恐懼的明眸,目光清澈而充滿信任,低聲道:“若兮,真相或許殘酷,過往或許沉重,但唯有直麵它們,方能看清前路,守護住你所珍視的一切。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蔡若兮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與這冰冷大殿格格不入的溫暖,以及那簡短話語中蘊含的無條件信任與支持。幻境中家族陰影的壓迫感和喪母的錐心之痛,似乎被這股堅實的力量衝淡、隔開了一些。她冰涼的手指下意識地用力,反握住他的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他,從他堅定的目光中汲取著勇氣。片刻後,她用力點了點頭,抬手用袖角拭去眼角的淚痕,眼神雖然依舊帶著悲傷,卻逐漸變得清晰而堅定:“逸風……哥哥……我……我可以的。”一聲低喚,自然而然地改變了稱呼,透著全然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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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小栓子,徐逸風目光掃向他時,卻發現這小家夥正蹲在井沿邊,不僅毫無異常,反而用一根手指,好奇地戳著雕刻精美的蓮華梵文井欄,小臉上滿是探究的神情,似乎眼前這口能映照人心鬼蜮的玉井,還不如井欄上的花紋來得有趣。見徐逸風看來,他還抬起頭,眨了眨那雙天真無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露出一個懵懂不解的表情。徐逸風心中疑竇更深,這小童的身份絕非尋常仆役那麼簡單,但此刻危機初解,實在無暇深究,隻得將這份疑慮暫且壓下。
當所有人都從各自的心魔幻境中掙脫出來,雖神色間難免疲憊與殘留的驚悸,但眼神都已恢複清明之際,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那口原本幽深如魔鏡、吞噬心神的玉井,井底的景象突然一陣如水波般的劇烈晃動、扭曲。隨即,那些映照個人心魔的逼真畫麵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倒影,寸寸碎裂,化作點點流光,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由無數細密、閃爍著微光的星點組成的、複雜而玄奧無比的巨大星圖,緩緩自井底浮現!
星圖深邃浩瀚,星辰羅列其間,軌跡運行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天地至理。其中,北鬥七星的圖案尤為清晰醒目,七顆主星光芒穩定,鬥柄北鬥七星中玉衡、開陽、搖光三星構成的柄部)明確地指向大殿穹頂的某一處浮雕。
眾人循著指向望去,隻見那浮雕正是一尊古樸莊嚴的佛陀坐像,佛陀麵容慈悲,右手結印,左手則平托於胸前,掌上赫然雕刻著幾顆星辰的圖案,與井底星圖遙相呼應!
“星圖指引!北鬥指路!”陳文第一個驚呼出聲,瞬間忘記了方才幾乎擊垮他的恐懼,學者的本能和興奮壓倒了一切,“妙啊!原來這禪心鏡殿的終極考驗,並非困死於心魔,而是破妄見真之後,方顯玄機!那尊手托星辰的佛陀浮雕,定然是此殿的機關樞紐所在!”
徐逸風聞言,毫不遲疑。他深吸一口氣,足尖輕輕一點地麵,身形如輕煙般翩然躍起,靈動而穩健地直上殿頂穹隆。他懸停在半空,目光精準地落在那尊佛陀浮雕左手托舉的星辰圖案上,對照著井底星圖所顯示的北鬥方位,運指如風,在對應的星辰刻痕上輕輕一按。
“哢噠——”
一聲清脆而輕微的機括轉動聲,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緊接著,殿堂一側那看似渾然一體的牆壁,伴隨著幾乎微不可聞的摩擦聲,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向下的石質階梯通道。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精純、帶著歲月沉澱氣息的佛法能量波動,從中彌漫而出,驅散了鏡殿中殘留的些許陰冷與詭譎。
真正的通道,終於在他們曆經心性考驗後,顯現於世!
劫後餘生,眾人相視一眼,都有種脫胎換骨、恍如隔世之感。雖然心緒仍未完全平複,腦海中還不時閃過幻境中的片段,但經曆了方才那場直麵本心、勘破虛妄的凶險考驗,每個人的眼神中都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堅定與通透。仿佛心靈上的塵埃被拂去,顯露出更為堅韌的內核。
趙莽揉著還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甕聲甕氣地感慨:“娘的,這地方比真刀真槍的戰場還累人,儘折騰心裡那點事……差點著了道。”他心有餘悸地瞥了一眼那口已然恢複平靜的玉井。
夏侯琢此時已徹底恢複了常態,用袖口擦了擦臉,接口道,語氣恢複了往日的調侃,卻少了幾分輕浮,多了幾分感慨:“誰說不是呢,這鬼地方邪門得很,專挑人肺管子戳,差點把老子……嗯,把在下積攢多年的那點傷心事都給勾出來,眼淚都快騙出來了。不過話說回來,走過這麼一遭,把心裡那點陳年舊賬翻出來晾曬一番,雖然難受,但現在反倒覺得……心裡頭敞亮了些?像是卸下了點啥。”
蔡若兮此時已站起身,雖然眼眶仍有些微紅,但神色已然鎮定。她輕輕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襟,望向徐逸風的目光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難以言喻的感激以及更深層次的信任與依賴。陳文則扶正了滑落的眼鏡,臉上驚懼褪去,重新燃起了對未知知識探索的熾熱光芒,盯著那新出現的通道,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徐逸風看著同伴們,心中湧起一股欣慰之情。經此一役,這個臨時組成的團隊,其心性無疑得到了極大的錘煉。彼此之間,因為共同經曆了最深層的恐懼與掙紮,並相互扶持走出困境,那份了解與羈絆也更深了一層。他望向那幽深向下、不知通往何處的通道,目光沉靜而堅定。
“原地稍作休整,平複心緒。一炷香後,我們出發。”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前方的路,或許才是這地宮真正的核心所在。真正的考驗,恐怕還在後麵。”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各自尋了地方坐下,或閉目調息,或低聲交談,舒緩著方才高度緊繃的神經。殿中彌漫的那股詭異甜膩氣息似乎也隨著通道的開啟而淡去,唯有那精純的古老佛法氣息,如同無聲的指引,彌漫在空氣之中。
第12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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