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深潭般的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如同平靜的湖麵投入了一顆石子。
老張頭的到來,如同投入滾油鍋的水滴,瞬間打破了批鬥會緊繃的死寂。他顯然沒料到隊部前是這副陣仗,嚇得一個哆嗦,差點從自行車上摔下來。他戰戰兢兢地將自行車支在人群外圍,摘下破舊的郵遞員帽子,擦了擦滿頭的汗,目光躲閃地看向場中氣勢洶洶的紅袖章和站在中央的蘇禾。
“張…張師傅!”趙老栓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迎上去,聲音帶著哭腔,“有…有信嗎?是不是…有建國的信?”他拚命給老張頭使眼色。
老張頭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從鼓囊囊的郵包裡翻找,很快,抽出了一封蓋著軍用三角戳、厚實挺括的信件。信封上的字跡剛勁有力:“靠山屯生產隊蘇招娣母親)親啟”。
“有!有!蘇…蘇招娣的信!”老張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高高舉起那封信,“是…是部隊來的!軍郵!”
“軍郵”兩個字,如同帶著某種無形的魔力,瞬間讓喧鬨的場麵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封沉甸甸的信件上!紅袖章們囂張的氣焰也為之一滯!在這個年代,“軍屬”兩個字,本身就帶著一層天然的保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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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頭目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盯著那封軍郵,鏡片後的眼神陰晴不定。他敢批鬥一個“赤腳神婆”,但公然撕毀軍屬信件、阻撓軍屬通信的罪名…他還沒那個膽子承擔!尤其這信來自部隊!
蘇禾平靜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老張頭如蒙大赦,趕緊小跑著上前,雙手將那封沉甸甸的軍郵,鄭重地放在了蘇禾的手心。
入手沉甸甸的。除了信紙,裡麵似乎還裝著硬物。
蘇禾沒有立刻拆信。她隻是用指尖,極其緩慢地、珍重地撫過信封上那力透紙背的“母親”二字。深潭般的眼底,那萬年不化的冰層之下,仿佛有極其細微的暖流悄然湧動。她甚至沒有再看那些紅袖章一眼,仿佛那封來自遙遠軍營的信,便是隔絕一切喧囂和惡意的絕對屏障。
她拿著信,轉身,在所有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徑直朝著看青棚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穩,背脊挺直。陽光將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長,如同在汙濁泥地上投下的一道清冽的光痕。
紅袖章們僵在原地,麵麵相覷。批鬥會…還怎麼開?
劉寡婦抱著藥箱,看著蘇禾遠去的背影,再看看紅袖章們吃癟的臉色,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鬆弛下來,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她悄悄打開藥箱,裡麵除了草藥,靜靜躺著一把小小的、被摩挲得油亮的木算盤——那是掃盲班後,蘇禾用邊角料給她做的,教她計算藥量配比。此刻,這把小算盤,仿佛也散發著某種無聲的力量。
看青棚內,光線昏暗。火塘沒有生火,隻有天窗投下的一束光柱,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蘇禾盤膝坐在乾草堆上。那封沉甸甸的軍郵,被她放在膝頭。她枯瘦的手指,異常穩定地拆開封口。
裡麵滑出的東西,在昏暗中閃爍著微光:
幾疊嶄新的、不同麵額的全國通用糧票。
幾張稀罕的軍用布票、工業券。
一個用紅綢布仔細包裹著的東西。
還有一疊厚厚的信紙。
蘇禾首先拿起那個紅綢布包裹。解開。
裡麵是一枚嶄新的、邊緣銳利的五角星帽徽。不同於新兵時期的黃銅色,這是軍官的暗銀色,在昏暗中沉澱著內斂而堅實的光芒。帽徽背麵,刻著兩個細小的字:“排長”。
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極淡的漣漪蕩開。
她放下帽徽,展開那疊厚厚的信紙。依舊是力透紙背的字跡,但比新兵時期更加沉穩老練:
母親大人膝下:
兒已升任偵察排長,授少尉銜。津貼三十二元,糧票四十五斤,布票十尺,工業券三張,隨信奉上。
西南濕熱,蛇蟲鼠蟻甚多,然兒謹記母親教誨,心靜身穩,無懼無怖。前日執行滲透任務,遇雷區,兒以算籌推演路徑,率隊安然通過…此處省略數百字任務細節,用詞精準冷靜,如同作戰報告)
營部孫乾事,待兒如子侄。連隊賬目繁雜,兒閒暇時常以算籌助其厘清,屢受嘉獎…
母親身體可安好?靠山屯風雨可曾波及?老支書、劉嬸近況如何?兒在軍中,一切皆好,唯念母親。
勿念。
兒建國敬上
一九六x年仲夏
信很長,詳細彙報了軍中的生活、晉升、任務,甚至提到了幫孫乾事算賬的瑣事。字裡行間,沒有一句思念,卻處處透著牽掛。通篇用詞克製、冷靜,如同他當初寄回的糧票和窩頭,將最深沉的情感,都壓縮進了“安然通過”、“一切皆好”、“唯念母親”這些最樸素的字眼裡。
蘇禾的目光,在“遇雷區,兒以算籌推演路徑,率隊安然通過”一行字上,停留了許久。深潭般的眼底,那絲漣漪似乎清晰了一瞬。
她放下信紙,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信紙上劃過。那裡,在信紙的右下角,一個極其不起眼的角落,用鉛筆淺淺地、近乎無痕地畫著一個小小的符號——由一長兩短的橫線組成。
那是娘教他的第一個算籌符號:代表“三”。
三生萬物。
也是他們母子間,最初的信任與羈絆。
蘇禾枯瘦的手指,在那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符號上,極其輕微地摩挲了一下。動作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
然後,她拿起那疊厚厚的糧票、布票和工業券。沒有清點,沒有感慨。如同處理最尋常的物件。她從中分出大約三分之一,用一張舊報紙仔細包好。
接著,她起身,走到牆角那個破舊的藤條藥箱旁。打開,裡麵除了所剩不多的草藥,還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曬乾的蒲公英根和金銀花。她將這小包草藥,連同那包分出來的票據,一起放進一個乾淨的布袋裡。
做完這一切,她拿著布袋,走出看青棚,朝著村東頭劉寡婦家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穩,如同去完成一件早已計劃好的事情。
小柒的光球在她意識深處,散發著恒定的、如同星核般溫暖而強大的光芒:【情感錨點深度共鳴!反哺行為確認!守護網絡延伸…能量場覆蓋範圍擴展至劉寡婦)…檢測到幼崽繪製的情感密碼算籌符號)…宿主情感波動穩定輸出…時空信標單向)坐標穩固度:100…】
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身後,那封承載著邊疆硝煙與兒子體溫的信,連同那枚嶄新的銀色五角星,靜靜地躺在看青棚的乾草堆上,在昏暗中閃爍著內斂而堅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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