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瀝瀝,打在油紙傘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又順著傘骨滑落,最後跌落在地上尋不到蹤跡。
崔顥之站在原地,周身的一切都成了失焦的虛影——往來的行人、叫賣的攤販、滴落的雨幕,所有聲響與畫麵都在瞬間褪去。
他的眼裡、心裡、感知裡,隻剩下不遠處那個撐著淡藍色油紙傘的身影。
方才擦肩而過時他聞到了林小五身上獨特的香氣,立即就在原地站定回身看著那道身影越走越遠,他壓製住出聲喊住她的衝動,他在賭。
可是當她真的轉過身來,一股更洶湧的情緒驟然席卷了他。
那雙眼,那雙他午夜夢回時反複回想的靈動雙眼,此刻清晰地映在他的視野裡,和記憶中那個穿著緋紅色錦袍的少年重疊在一起,分毫不差。
指尖不受控製地蜷縮,連帶著手臂都微微發顫,那是極致激動下難以抑製的顫抖。
他想上前,想抓住那道身影,確認這不是幻覺,可雙腳像灌了鉛般沉重,隻能死死釘在原地。
胸腔裡的心臟狂跳不止,每一次搏動都帶著震耳欲聾的聲響,撞擊著他的耳膜,也撞擊著他瀕臨崩潰的理智。
眼底的情緒翻湧得如同海嘯,最初的狂喜之後,是混雜著怨懟的刺痛。
可這份怨恨剛冒頭,又被更深的祈求覆蓋,他祈求這不是夢,祈求她真的還活著,哪怕她欺騙了他,哪怕她以女子的模樣出現,隻要她活著就好。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著,幾次想要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喉嚨裡溢出細碎的嗚咽,被雨聲輕輕掩蓋。
眼眶不受控製地泛紅,滾燙的液體在眼底打轉,卻被他死死忍著,不肯讓它落下。
骨子裡的矜貴讓他維持著最後的體麵,隻是那泛紅的眼眶、緊繃的下頜線,早已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雨絲落在他們的傘上、衣上,織成一張朦朧的網。
起初,隻是偶爾有路過的行人好奇地瞥一眼這兩個在雨中靜止的人,可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多的目光聚集過來。
賣栗子的攤販停下了翻炒的動作,探頭探腦地張望;幾個撐著傘的婦人湊在一起,壓低聲音竊竊私語,眼神裡滿是探究。
那些目光若有若無,帶著疑惑、好奇,甚至還有幾分看熱鬨的意味,卻絲毫沒有影響到對視的兩人。
芷霧的身體在與崔顥之對視的那一秒,就瞬間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指尖的涼意順著手臂蔓延至全身。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下意識地抬起腳,朝著崔顥之的方向邁了一小步。
可腳步落下的瞬間喚醒她的衝動。
她現在是林芷霧,不再是裴雲舟也不是林小五,他們之間隔著欺騙、隔著生死、隔著無法跨越的過往,她憑什麼再去靠近他?
芷霧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最終,她還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那一步退了回去,腳跟落地,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像是心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