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再度陷入一片死寂,隻剩下風聲穿過楓林的嗚咽、傷者微弱的喘息與遠處溪流固執的、不知悲喜的水流聲。
就在蘇瑤疲憊地合上眼,以為他再度陷入昏厥或因劇痛而失聲時——一個沙啞得如同砂輪磨過濕岩石、破碎得幾乎不成調,卻帶著某種驚心動魄的、微弱情緒的聲音,極其艱難地、一字一句地從他乾裂顫抖的唇間擠了出來:
“那……米白色圍巾……”他重重地、痛苦地喘了口氣,胸腔如同破風箱般起伏,每一次吐字都間隔得令人窒息,可那聲音裡卻帶著某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連他自己也無法清晰理解的關切或是困惑?抑或是沉甸甸的、無處安放的愧疚?)。他努力地在劇痛造成的思維混亂中尋找著合適的詞語,最終,微弱而清晰地擠出後半句:
“……針織的……羊絨的……很珍貴的吧?……”
那微弱得幾乎要隨風消散的聲音,卻像一顆天外隕石,猛地砸進了蘇瑤因疲憊和驚嚇而近乎麻木的心湖,在微弱的漣漪之下,蘊藏著撕裂平靜的、荒謬的力量。
蘇瑤的心臟仿佛被一根無形而冰冷的針,緩慢而精準地刺穿了,帶來一股猝不及防的、席卷全身的冰涼與荒謬感。所有殘留的疲憊、驚恐、渾身的酸痛與心靈的麻木,在這一刻,都被那個關於一條圍巾的、不合時宜的問題,瞬間凍結了。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抽搐了一下,粗糙冰冷的刀柄硌痛了她麻木的掌心。光溜溜的脖頸暴露在愈漸寒涼的晚風中,她能感到一陣陡然升起的涼意——不隻是物理上的寒冷,更有一股難以名狀的潮熱,混合著羞恥、一絲被忽視的憤怒、深切的酸楚,以及那種被粗暴揭示出的、橫亙在她與陳旭之間的階級落差所帶來的驚悸,從頸脖迅速燒向耳根與臉頰,讓她感到一陣陣發燙。
她緩緩抬起沉重的眼簾,目光有些茫然地掠過散落一地的藥粉包、血跡斑斑的碎石、焦黑的灰燼與零星散落的蜂屍殘翼,最終,落向那依舊趴伏在泥濘中、如同從血海裡撈出來的少年。
他的脊背溝壑縱橫,黑乎乎的藥糊覆蓋著可怕的傷口,凝固的血跡在灰綠色藥泥邊緣勾勒出深褐色的、不規則的地圖。每一道青紫的腫包、翻卷的皮肉、藥泥邊緣裸露出的粉嫩新肉,都觸目驚心,訴說著方才的慘烈。
卻在這命懸一線、傷痛鑽心的時刻……意識模糊於劇痛與蜂毒製造的迷霧邊緣,他竟然問起她那一條——被粗暴撕扯、用作引火之物、在爆燃中化為濃煙與焦黑餘燼的……米白色針織圍巾。
珍貴嗎?在她剛從地獄般的蜂毒侵襲與烈火濃煙中掙回一口氣,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身上傷口仍在隱隱作痛、神經依舊緊繃的關頭?在生存的野蠻法則與赤裸裸的血肉搏殺麵前,這個關於物質價值的問題,顯得如此蒼白、遙遠,甚至充滿了某種令人心寒的荒謬。
裂穀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夕陽已沉下大半張臉,橘紅色的餘暉變得吝嗇而淒豔,如同蘸飽了血的畫筆,艱難地穿透高聳楓樹愈發稀疏的冠蓋,在地麵投下斑駁陸離、晃動不安的光影。溪水依舊不知悲喜地奔流著,嘩嘩作響,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和冰冷。遠山的楓葉還在燃燒著最後的烈火,仿佛在為這場無妄之災奏響一曲無聲的葬歌。
生與死的界限,人性的複雜與單純,在此刻的藥味、血腥與漸冷的山風之中,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驟然變得模糊、交融……最終,凝結在蘇瑤頸上那抹被冷風吹出的細微紅痕,也凝固在陳旭背上那片如同大地傷口般青黑腫脹的藥泥之間。
隻有風聲還在低低地嗚咽著,吹過這片剛剛布滿傷痕的山穀,仿佛連這片古老的土地,也感受到了那無聲彌漫開的冰冷與荒謬,正以它亙古不變的呼吸,發出了一聲沉重而悠長的歎息。風卷著深秋的濕冷,不甘心地掀起幾片焦黑的灰燼與破碎的楓葉,打著旋,掠過蘇瑤裸露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的脖頸。
脖頸上那幾道細小的劃痕被冷風一激,傳來細微卻清晰的刺痛感,以及更深的、沁入骨髓的涼意,這股涼意順著脊椎迅速蔓延到仍在微微顫抖的四肢。然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股滾燙的、帶著委屈與憤怒的潮熱,卻從她的心口洶湧而上,燒紅了她的耳根和臉頰,讓她感到一陣陣眩暈。
荒謬。這個詞如同冰錐,狠狠鑿進她混亂的意識。在這片依舊彌漫著血腥與焦臭的“戰場”上,在少年背上還可能嵌著未清乾淨的毒刺、生命如同風中殘燭的時刻——他耗儘力氣問出的,竟是那條已被燒掉的、屬於她的米白色圍巾?
珍貴嗎?蘇瑤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嘴角幾乎要不受控製地浮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卻被更深的酸楚與一種被冒犯的羞憤硬生生壓了回去。她下意識地更加握緊了手中那柄石刃獵刀的刀柄,粗糙的、沾滿汙血的紋理硌著她柔軟的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刀柄上那半乾的血汙黏膩地貼著皮膚,像是一個無法甩脫的、充滿暴力的烙印。
她的目光,穿透稀薄殘留的煙霧,死死釘在陳旭趴伏於泥濘中的、寬闊卻布滿創傷的背上。那曾經看起來充滿力量的脊背,此刻布滿了猙獰的傷口,肩胛處那個最大的傷口被灰綠色的藥糊覆蓋著,像一塊正在緩慢凝固的、醜陋的熔岩。
藥糊的邊緣,皮肉可怕地翻卷著,呈現出不祥的青紫色,腫脹得如同發酵過度的麵團。皮膚被組織液撐得薄如蟬翼,仿佛隨時都會崩裂,滲出濃稠而帶著死亡氣息的膿血。幾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如同被猛獸的利爪劃過,邊緣沾滿了泥汙與藥屑,暗紅色的血痂在灰綠色的藥泥下若隱若現。他每一次艱難而微弱的呼吸,都牽動著這具傷痕累累的肌體產生微微的起伏、抽搐,每一下細微的抽搐,都像無聲的酷刑,狠狠地牽扯著蘇瑤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就是這樣一個在死亡線上掙紮、連呼吸都帶著血腥氣的軀體……它的主人,竟在意識模糊、痛苦不堪之際,問起了那條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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