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不行的!就你想法多!”玲玲早已失去了耐心,柳眉倒豎,雙頰因激動而更加紅潤,帶著彝族女孩特有的那種潑辣與直率。她一邊嗔怪著,一邊像變戲法似的從身側的布包裡捧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沉甸甸的靛藍色布包,不由分說地掰開蘇瑤防禦般抱在胸前的胳膊,硬生生地將布包塞進了她僵硬的懷裡。“快!去那邊那個更衣棚換上!立刻!馬上!彆磨蹭了祖宗!再拖下去真的一點時間都沒有啦!”
那靛藍色的粗布包袱猝不及防地砸進蘇瑤懷裡,沉甸甸的份量讓她雙臂猛地向下一墜。一股混合著箱底陳年布料氣息、陽光顆粒感和刺鼻樟腦丸味道的氣味湧入鼻腔,帶著時光封存特有的醇厚感。
這突如其來的、沉重的“禮物”撞得她心口一悸!手指下意識地探進粗糙的布裡,觸到一片冰涼堅硬、棱角分明的金屬構件——毫無疑問,是厚重的銀飾部件。那金屬特有的涼意與堅實感透過厚厚的布料傳到掌心,如同握住了剛從深井裡打上來的寒冰。這突如其來的貴重感讓她心慌意亂,一種受之有愧的巨大惶恐攫住了她。
她猛地抬起頭,像一隻受驚的兔子,慌亂地對上玲玲那笑意盈盈、閃爍著興奮與不容置疑的催促目光:“玲玲!這……這不行!太貴重了!我……我不能……”她語無倫次,雙手捧著那個包袱如同捧著一塊滾燙的烙鐵,隻想立刻塞回去,擺脫那無形的、沉甸甸的人情壓力。
“哎呀呀!都火燒眉毛了還說這些!”玲玲根本不給她把話說完的機會,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彝家少女特有的乾脆利落和急迫,急得像是要親手扒下蘇瑤的校服替她換上。
“這是我媽壓箱底的嫁衣!是正經的新娘盛裝!她今早聽說你要參加賽裝節展示,專門從家裡的樟木箱底翻出來,讓我一定帶給你穿的!還千叮萬囑要我看著你穿上!你就彆瞎琢磨啦!”
她一邊飛快地解釋著,一手如鐵鉗般牢牢抓住蘇瑤的手腕,防止她逃跑,另一隻手則狠狠地推著她的後背,連推帶搡,“快!去舞台側麵那個用紅布簾子圍起來的更衣棚!我就在外麵幫你守著門!保證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在好友不由分說的推搡和連珠炮似的催促下,蘇瑤像一隻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的提線木偶,被半推半擠、踉踉蹌蹌地弄進了廣場角落那個臨時搭建的、極其簡陋的更衣棚。發白的帆布圍擋隨著寒風微微晃動,透進一些破碎斑駁的光線。
棚內空間狹小而昏暗,空氣中混雜著廉價的脂粉味、年輕身體的汗味以及帆布特有的黴塵氣息,令人有些不適。蘇瑤緊緊地抱著那個沉甸甸的靛藍布包袱,像懷揣著一個即將引爆的巨大秘密。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如擂動的戰鼓,甚至蓋過了外麵隱約傳來的喧囂。指尖因緊張而微微顫抖,雙臂僵硬得如同石雕。
“新娘盛裝”這四個字,如同帶著魔咒的烙印,在她腦海中反複盤旋、擴散,沉甸甸地壓在心口,讓她呼吸都變得困難。她內心劇烈地掙紮著:這不僅僅是一件衣服,這是一份沉重的人情,一個她可能永遠無法償還的債。穿上它,就意味著她這個“外來者”要闖入彝家最神聖的婚嫁領域,將自己徹底暴露在無數審視的目光下。
那些目光會是什麼?是驚歎於服飾的華美,還是審視她這個“城裡娃”是否配得上這身行頭?更可能是加深她與這片土地、與周圍人群本就存在的隔閡。玲玲母親這份情誼太重了,重得讓她惶恐——難道真要像戲文裡演的那樣,以身相許,成為彝家的新娘,才能還得清這份情嗎?
無數紛亂的思緒像藤蔓一樣死死纏繞著她的心臟,越勒越緊。更讓她心底發毛的是,那種若有若無、如影隨形的被窺視感,仿佛暗處總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冰冷而執著,這感覺比公開的審視更讓她不安。
然而,在這片被恐慌淹沒的內心深處,在一片絕望的陰霾中,卻又頑強地冒出一絲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悸動。那是對美麗事物本能的好奇與向往,是對那璀璨華服本身的驚歎;也是一種被如此鄭重對待、被贈予如此珍貴之物而產生的受寵若驚;更深層的是,她心底那份從未敢示人的、對於美與被認可、被接納的渴望,此刻被這身華服悄然點燃了。即便這輝煌可能如夜空中的煙火般轉瞬即逝,但那瞬間的光華,對她而言卻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顆被用力擲入漆黑深潭的石子,在急速下沉、害怕被無儘黑暗吞噬的同時,卻也無可救藥地激起了內心深處一圈圈帶著致命誘惑的漣漪。這漣漪雖然微弱,但在周遭巨大的壓力襯托下,反而顯得格外清晰,不停地攪動著她原本平靜的心湖,讓她心慌意亂。
她深深地、顫抖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從這狹小空間渾濁的空氣裡汲取一絲勇氣,但吸入的更多是樟腦丸的刺鼻、帆布的黴味和脂粉的香氣,反而讓她更清晰地感受到懷中那個包袱所承載的、沉甸甸的時光分量與人情壓力。
她伸出冰涼且微微顫抖的手指,帶著明顯的遲疑和猶豫,終於觸碰到了包袱布上那個打得緊緊實實、十分粗糙的布扣。結扣非常死,帶著一種長久封存、不容輕易開啟的意味,仿佛在警告她,一旦解開,就是打開了一個屬於彆人的、塵封已久的秘密,一個她可能無力承擔的故事。
她強迫自己定下神來,內心充滿了一種近乎褻瀆神聖的忐忑與敬畏,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即將開啟古老棺槨的盜墓者,既害怕驚擾了什麼,又抑製不住探究的欲望。她用已經有些發麻的指尖,極其小心翼翼、一點一點地,解開了那個仿佛凝聚了曆史重量與人情壓力的死結。
靛藍色的粗布包袱應聲攤開,裡麵沉睡的華服如同深海中被驚醒的遠古精靈,漸漸顯露出它神秘的真容。最先滑落出來的,是那件顏色濃鬱得如同千年深海的上衣,其藍色深得幾乎要吸走棚內所有的光線。
當她的指尖觸碰到厚實粗棉布料的那一刻,一種奇異的觸感傳來:既有手工織物特有的粗糲紋理和微微發硬的質感,顯示著歲月的沉澱;但細細撫摸之下,又能感受到棉結帶來的、一種奇異的溫暖與蓬鬆感,仿佛還殘留著昔日主人身體的餘溫,以及古老手藝蘊含的生命力。
喜歡星光耀雄鷹請大家收藏:()星光耀雄鷹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