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右手還搭在吞天獸的脊背上,指節發白。那頭百米巨獸趴在地上,呼吸沉重,嘴角不斷有黑血滲出。他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抹掉,掌心沾了暗紅。
風從焦土上刮過,卷著灰和一絲腥氣。
他沒抬頭,也沒動。隻是把左手慢慢伸進儲物戒,摸出一個布包。布包不大,用舊麻布裹了三層,邊角已經磨得起毛。
這是黑焱種的東西,平日藏得比靈脈圖紙還嚴實。上次全宗弟子聞了一鼻子,當場跪地嚎哭,說想娘做的餅。後來查出來是貓薄荷惹的禍,方浩順手把它封了存,貼了個標簽:“戰略物資,閒人勿碰。”
現在,閒人沒了,隻剩他這個快撐不住的人。
血衣尊者站在半空,腳下踩著一道扭曲的血光。他的長袍無風自動,衣擺滴下一串血珠,落在地上發出“嗤嗤”聲響,泥土立刻塌陷成坑。
他看著方浩,聲音像是從井底傳來:“你還能拿什麼出來?”
方浩沒答。
他把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撮暗紫色粉末。他手指一彈,粉末散開,隨風飄向空中。
紫霧很輕,像燒完的紙灰,緩緩擴散。係統自動啟動,那些粉末在外人眼裡隻是一團普通塵土,沒人會多看一眼。
但血衣尊者的鼻翼忽然抽動了一下。
他皺眉,抬手想揮開,可那點氣味已經鑽進了肺裡。
一瞬間,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渙散,也不是迷糊,而是突然多了點不該有的情緒——像是看見了熟人,又像是記起了某頓晚飯。
他盯著前方,忽然冷喝一聲:“躲什麼!出來!”
話音未落,他手中血劍猛然斬出。
劍光如瀑,直劈向自己左側的一具血傀儡。
那傀儡身高九尺,通體由乾涸血塊凝成,胸口嵌著一枚符牌。它本該沒有反應,可在劍鋒臨身的刹那,胸口符牌“啪”地裂開,一張折紙疊成的貓臉彈了出來。
貓臉不大,畫得潦草,眼睛歪著,嘴巴咧到耳根。
它張嘴,發出一聲懶洋洋的貓叫:“喵~打錯人啦!”
血衣尊者的劍已經砍進傀儡肩頭,硬生生停住。他盯著那張滑稽的紙臉,臉色鐵青。
“誰……乾的?”他聲音壓得很低。
方浩站在原地,沒笑,也沒動。他隻知道這玩意兒管用,但沒想到黑焱連這種機關都埋好了。
遠處焦土上,黑焱趴在那裡,尾巴尖輕輕抖了一下。它沒睜眼,耳朵卻微微轉動,聽著戰場動靜。
血衣尊者深吸一口氣,想穩住神識。
可那股味道還在。
不是香,也不是臭,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小時候偷吃過的一塊糖,又像是某個雨夜聽過的一段話。他的太陽穴突突跳,眼前景象開始晃動。
他猛地甩頭,抬手掐住自己手腕,用力一擰。
骨節發出脆響,痛感讓他清醒了一瞬。
但他再抬頭時,眼神還是有些不對。
他看向方浩的方向,忽然冷笑:“你以為這點小把戲能亂我心神?”
方浩終於開口:“我不是要亂你心神。”
“我是想讓你自己打自己。”
話音剛落,血衣尊者身後那具被砍傷的傀儡忽然動了。
它肩膀裂口處湧出黑漿,順著手臂流下,在指尖凝聚成一滴。那滴黑漿懸浮片刻,忽然射出,直奔另一具傀儡後心。
第二具傀儡猛然轉身,抬臂格擋,黑漿炸開,濺了它滿身。
兩具傀儡對視一秒,同時出手。
拳腳相撞,發出沉悶響聲。它們沒有表情,動作卻越來越快,招式竟帶著幾分狠辣,像是真有意識在操控。
血衣尊者臉色一變:“停下!”
他揮手打出一道血令符,可符紙飛到半空就被第三具傀儡抬手拍碎。
三具傀儡扭打在一起,越打越瘋。有一具甚至撕下自己的手臂當武器,掄起來就砸。
方浩看著,慢慢退後一步,靠在吞天獸的腿邊。
他知道這效果撐不了太久。
貓薄荷的作用是激發潛意識裡的執念,讓人分不清現實和記憶。對普通人,頂多是哭一場,想家事。可對血衣尊者這種常年壓抑情緒的魔修,一旦防線鬆動,內心早就亂成一鍋粥。
現在,他的傀儡在互毆,他自己也快壓不住。
血衣尊者站在空中,呼吸變重。他抬起手,想重新凝聚血令,可指尖一直在抖。
他忽然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這雙手殺過三千人,煉過九百具肉身,乾淨得沒有一絲汙痕。可此刻,他總覺得指甲縫裡藏著灰,像是很久沒洗過。
他想起方浩的肉身。
三個月沒沐浴,浸染汙垢,氣味濃烈。
他曾以為那是完美的容器,能遮蔽他的氣息,成就無垢道體。
可現在,他聞到了那股味。
不是來自方浩,而是來自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