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左臂還帶著一絲溫熱,那點綠芽的氣息像根細線,拴在他指尖。
他能感覺到自己還在呼吸,胸口起伏的節奏沒亂。可身體已經開始不對勁了。皮膚表麵泛起一層薄光,像是被風吹過的水麵,微微晃動。他低頭看去,小臂外側已經變得透明,能看到裡麵交錯的紋路,不是血管,也不是經脈,更像是一道道刻進去的代碼。
“有點意思。”他說,“這回不是彆人投票要殺我,是自己開始拆自己了?”
話音剛落,耳邊傳來一聲悶響。
墨鴉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按著陣眼石。他麵前懸浮著一塊青銅羅盤,表麵裂開三道縫,正不斷吞吐著灰藍色的光流。他的嘴唇在動,聲音很輕:“三下……敲三下……”
沒人回應他。
羅盤突然一震,一道劍形虛影從天而降,直插其中。那是楚輕狂的劍胚,通體漆黑,隻在刃尖處有一點寒芒。它本不該出現在這裡,但它來了,而且被吸了進去。
羅盤旋轉加快,裂縫中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文字——不,不是文字,是符號。每一個都歪斜殘缺,像是寫到一半被人打斷,又像是故意留下的破綻。
方浩盯著那些符號,忽然笑了。
“原來是你。”
他知道這玩意兒打哪兒來。墨鴉用的那張缺陷陣圖,最早是從他簽到得來的廢紙堆裡翻出來的。當時他還笑過,說這圖連個完整陣眼都沒有,拿去墊桌腳都嫌薄。結果墨鴉非說這圖“順手”,一用就是幾十年。
現在看來,不是順手,是命定。
那些殘缺的符號開始流動,順著羅盤邊緣溢出,在空中交織成網。每一根線都指向方浩,像無數根針,紮進他的皮膚。
疼。
這次是真的疼。不是幻覺,也不是數據衝擊,是實打實的撕裂感。他站在原地沒動,但身體已經開始變化。從手腕往上,晶體一層層覆蓋,像是結了冰,又不像冰那麼脆。每一塊晶體表麵都在閃,閃出畫麵。
他看見自己在敲鼎。
他看見自己在簽到。
他看見自己在重建宗門。
他看見自己跪在廢墟裡,抱著碎裂的青銅鼎哭。
不一樣。
也不完全一樣。
有些時空裡的他穿的是粗布衣,有些披著宗主袍;有的滿臉血汙,有的麵無表情。但他們都在做同一件事——重複。
“所以這就是創世代碼?”方浩低聲問,“所有可能的世界,所有可能的我,其實都是同一條路走出來的?”
沒人回答。
墨鴉倒下了。他最後一下敲在陣眼上,指節崩裂,血灑在石頭上。但他完成了動作。三下,不多不少。
羅盤停了一瞬。
那一瞬,方浩感覺腦子裡空了一下。不是空白,是塞滿了。九百九十九個他同時開口,說話聲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他咬住牙關,把左手猛地插進胸口。
不是真插,是神識層麵的動作。他抓向那個最熟悉的位置——簽到係統所在的地方。
【今日簽到成功,獎勵:清醒一刻】
這句話又冒出來了。微弱,但清晰。
他抓住了。
“係統出品,絕不坑爹。”他念出來,聲音不大,但在這一片混亂裡,像是一錘子砸在鐵板上。
嗡——
所有晶體表麵同時浮現四個字:簽到成功
那一瞬間,擴散停了。原本要吞噬他頭部的晶體卡在下巴處,再沒往上爬。
他喘了口氣。
“行吧,你裝傻充愣這麼多年,現在倒知道接話了?”
空氣安靜。
羅盤還在轉,但速度慢了。那些殘缺符號不再往外湧,而是開始重組。它們拚成一段新的序列,浮在半空,像一行等待執行的命令。
方浩看著那串東西,忽然覺得眼熟。
不止眼熟。他早該認出來。這是最初簽到係統激活時,出現在他腦海裡的那段提示語的原型。隻是那時候被簡化了,翻譯成了人話。而現在,是原版。
“所以說……”他慢慢說,“你這個係統,本來就是靠缺陷運行的?沒有漏洞,反而啟動不了?”
沒人回應。
但他知道猜對了。
墨鴉躺在地上,手指還在抽動。楚輕狂懸在空中,眉心那道裂紋更深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裡麵被抽走。
方浩抬起還能動的左手,對著那串代碼伸出去。
他沒想刪它,也沒想改它。
他隻是把自己的指紋按了上去。
刹那間,所有晶體亮了。不隻是他的身體,整個星空都亮了。每一麵晶體裡映出的“他”同時做了同一個動作——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