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還坐在那兒,眼睛沒睜開,可他感覺到了。
整個宇宙在發燙,像一口燒到極限的鍋,馬上就要炸開。空氣裡沒有聲音,但他的骨頭縫裡嗡嗡作響,那是法則在碎裂前的呻吟。
他沒動,也不敢動。剛才那一眼,田埂上的自己回頭笑了笑,那笑容還在他眼皮底下晃著。他知道,那不是幻覺,是某種更實在的東西——可能是終點,也可能是起點。
就在他準備收回思緒的時候,一道紅光劈了下來。
不帶雷聲,也不帶風,就那麼直挺挺地插在他麵前,像一本打開的書,封麵寫著三個字:血色法典。
法典自己翻頁了。
一頁空白,兩頁空白,第三頁開始浮出字跡,一筆一劃像是用血寫出來的,又乾得很快,變成暗褐色。
“終局修訂程序啟動。”一個聲音說。
這聲音不像從外麵來的,倒像是從法典紙縫裡擠出來的,沙啞又冷靜。
方浩終於睜眼了。他看著法典,問:“誰在說話?”
“我。”
人影從光裡走出來。
方浩認識這張臉。三十歲上下,穿一身紅袍,袖口繡著密密麻麻的小符文,走一步,地麵就乾一層。
血衣尊者。
但他不對勁。以前見他,眼神總像刀子,恨不得當場把人剝皮抽筋。現在不一樣了,目光平了,臉上也沒了那種“你欠我三百萬靈石”的怨氣。
“你沒死?”方浩問。
“死了。”他說,“二十五年前就死了。現在的我,是當初被係統截下來的一段意識,藏在法典裡等這一天。”
方浩點點頭:“所以你不是來殺我的?”
“殺你?”他笑了,“我要殺你,早在你第一把菜刀煉出來的時候就動手了。我還用等五十年?”
他走到法典前,伸手按在封麵上。
“我不是來報仇的。我是來交班的。”
法典震動了一下,紅光轉成了金邊。
“初代簽到係統的最高權限,一直在我手裡。”他說,“當年我搶它,是為了成道。後來發現,這東西根本不是給人用的,是給‘選擇’留的出口。”
方浩沒接話。
他知道這人在說什麼。上一回多重時空融合,差點把宇宙撐爆,就是沒人能做決定。所有人都怕選錯,怕背鍋,怕被後人罵。
結果最後是他一個個去拍肩膀,才穩住局麵。
“現在,輪到所有人一起寫了。”血衣尊者說。
他掌心發力,一道金紋順著指尖爬進法典,像樹根紮進土裡,迅速蔓延至每一頁。
第一頁浮現文字:
【各文明可依自身演化路徑,定義局部天道法則。】
第二頁:
【禁止絕對抹除任一意識體或時空分支。】
第三頁:
【方浩之名,列為宇宙基礎參數之一,不可刪除,不可覆蓋。】
字一出現,立刻化作光點,飛向四麵八方。遠處那些漂浮的星辰,一顆顆亮了起來,像是被人點了燈。
有文明開始歡呼。
有文明沉默地看著天空。
還有一個直接嘗試修改重力方向,結果法典彈出一行小字:【改動失敗,建議先學習《基礎物理守恒》。】
方浩看得想笑:“你還搞審核機製?”
“不是我搞的。”血衣尊者說,“是係統自帶的。它不想讓人亂來,但也不想讓人什麼都不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已經開始透明了,能看到裡麵的經絡,再往後,連經絡都變淡了。
“時間到了。”他說。
“你就這麼沒了?”方浩問。
“嗯。”他點頭,“權限移交完成,我的任務結束。係統不再需要我這個管理員,也不再需要仇恨、執念、控製欲這些東西。”
他抬頭看了方浩一眼:“你知道我為什麼盯了你五十年嗎?”
“因為我三個月沒洗澡?”方浩試探性地答。
血衣尊者搖頭:“因為你從不害怕‘不一樣’。你收留黑焱,是因為它會做飯;你用墨鴉布陣,是因為他敲三下很準;你讓陸小舟種白菜,是因為她說‘能長就彆拔’。”
他頓了頓:“而我,一輩子都在消滅不同。我覺得隻要規則夠嚴,世界就會安靜。可最後我發現,安靜的世界,等於死了。”
方浩沒說話。
他知道這話說得不容易。一個曾經追殺他半個宇宙的人,現在站在這兒,平靜地承認自己錯了,而且錯了一輩子。
“你不恨我?”方浩問。
“恨過。”他說,“但現在不了。你讓我明白了,容錯,才是活著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