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笙骨子裡的執拗,是淬了火的鐵。
幼年那隻叫咪咪的貓死在他懷裡的黃昏,他哭得撕心裂肺,就在那晚,一隻臟兮兮的瘦弱黃狗,被雨淋得瑟瑟發抖,嗚咽著鑽進了他家後院柴房。
蘇笙認定了它就是咪咪。
母親柔聲勸:“笙兒,這是狗,不是咪咪。”
“它就是。”蘇笙猛地抬頭,他衝過去,死死將它摟進懷裡,用儘全身力氣箍著,勒得那狗幾乎喘不過氣。
他滾燙的臉頰貼著狗濕冷的皮毛,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它就是咪咪!咪咪回來了!”
從此,他夜夜抱著這隻被他強行命名為咪咪的狗入睡,固執地給它喂貓才吃的魚乾,為它拒絕所有旁人送來的名貴犬隻。
他珍視它,如同珍視那個永遠不會回來的幻影。直到幾年後黃狗老死,他仍摸著它僵冷的軀體,一遍遍低喚著咪咪。
這份焚心蝕骨的執拗,後來便全副係在了王禮防身上。
如同當年認定黃狗是咪咪的轉世,他不顧王禮防的冷淡疏離,蘇笙眼中隻看到自己想要的那個幻影,一個值得他傾儘所有去追逐,最終得到並珍視的幻影。
於是,他棄了伴隨多年的劍術,封了熟讀的兵書戰策。
對著菱花鏡,拿起從未觸碰過的螺黛胭脂,笨拙地描摹。
柔軟的綾羅綢緞取代了挺括的勁裝,強行掐細的嗓音說著自己都覺得矯揉造作的軟語。
每一次在人前扮演女子,每一次對著王禮防展露刻意練習的笑靨,可每當王禮防因他這身裝扮,這份改變投來哪怕極其短暫的注視,蘇笙便覺得胸膛裡那團執拗的火燒得更旺了些,所有的不適都成了值得付出的代價。他以為,這便是得到了。
珍視,如同當年珍視那隻叫咪咪的黃狗。他小心翼翼地揣摩王禮防的喜好,費儘心思尋來他可能多看兩眼的物件,將他隨口一句話奉若圭臬。他以為,這便是全部了。
直到桃花樹下,那刺穿心肺的一幕。
王禮防指尖拂過他人肩頭落花的溫柔,嘴角那抹笑意,狠狠燙穿了他精心構築的幻夢堡壘。喉頭湧上的腥甜,比任何利刃穿心都來得猛烈而真實。
他逃了。像一隻被剝光了皮毛,暴露在寒風中的獸。
褪下羅裙,換回舊日的青衫,他衝去找王禮微。那個總是默默在他身後的身影。
他需要那一點溫度,哪怕隻是影子。
然而,人去樓空。
王禮微不在。
那一刻,空蕩蕩的院落,比桃花樹下那剜心的一幕,更可怕,一種前所未有的的恐慌無聲的蔓延。
原來,那無聲的陪伴,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成了他賴以苟延殘喘的空氣。一旦抽離,便是滅頂的窒息。
幻夢徹底碎裂的劇痛,與驟然失去依憑的恐慌,交織成毀滅性的旋渦。蘇笙一頭栽了進去。
他開始酗酒。隻有那灼燒感能短暫麻痹胸腔裡空落落的劇痛。
白日裡,他像一具遊魂,在空寂的庭院裡晃蕩。
入夜,酒意上頭,他便踉蹌著爬上那高高的院牆。夜風卷起他散亂的長發和寬大的青衫,如同招魂的幡。他坐在牆頭,唱那些靡靡之曲。破碎不成調的歌聲在夜色裡飄蕩,帶著癲狂。
他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望著頭頂那輪慘淡的月亮,忽然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瘮人。
“怎麼不唱了?”
蘇笙醉眼朦朧地循聲望去。
院牆下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
王禮微仰著頭,靜靜地看著。
“下來吧,天冷了。”
夜涼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