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尋了個由頭支開旁人,夷光將昨夜與公子慎的一切都細細說與了鄭女聽。
鄭女聽完,沉默了片刻,那雙明媚的眸子裡先是閃過一絲驚異,隨即化為濃濃的激賞。她拉起夷光的手,輕輕拍了拍,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
“蓮蓮,你真是讓姐姐刮目相看。”她細細端詳著夷光,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
“看來小時候,施老塞給你的那些雜書,你是真好好學習的啦。這揣摩人心、借力打力的本事,運用得是越發純熟了。”
夷光聞言,臉上並無得意之色,反而掠過一絲淡淡的苦澀。
她垂下眼睫。
“姐姐,我就算真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癡兒,被扔進這吃人的地方,我也該長大了。難不成,還能永遠躲在姐姐身後,讓你一個人去麵對所有的明槍暗箭嗎?”
鄭女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她將夷光攬入懷中,聲音溫柔卻有力。
“是,我們的蓮蓮,終於能獨當一麵了。姐姐為你高興。”
姐妹二人相擁片刻,分開後,夷光的神色重新變得冷靜,她壓低聲音道。
“姐姐,我看那公子慎,也並非全然沒有野心之人。他那一脈,祖上榮光,如今卻被邊緣化,心中豈能毫無波瀾?若我們能順勢推他一把,讓他願意去爭,去搶,吳國內部必然更加混亂。屆時,我們的任務,或許能完成得更快更順利。”
這是她們身為越國棋子的本分。然而,說到此處,她的話音卻微微頓住,沒有繼續下去。
鄭女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一瞬間的遲疑。她看著夷光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迷茫,心中了然。
她輕輕歎了口氣,握住夷光的手。
“隻是蓮蓮,你心裡,也有些不忍了,是嗎?”
夷光身體微微一僵,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鄭女的聲音更加柔和。
“畢竟,他待你總歸是有幾分真心的。利用一顆真心,終究是。”
她頓了頓,沒有將話說完,轉而道。
“蓮蓮,姐姐知道你肩負重任,但有些事情,你還是要聽聽自己心裡的聲音。”
夷光抬起頭,望向窗外被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眼神空茫。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而無奈的笑。
“聽聽心裡的聲音?姐姐,這世間,哪裡有那麼好的事情,能讓我什麼都占全了呢?我既選擇了這條路,便隻能走下去。隻希望到了最後,不要落得個一無所有才好。”
鄭女看著她,心中劇痛,卻也知道,她們都隻是身不由己的浮萍。
幾日後的一個下午,夷光以排遣寂寥為由,再次來到了宮中藏書閣。
她徑直走向那排存放著巫醫秘要的偏僻書架,指尖在一卷卷落滿灰塵的竹簡帛書上劃過,神情專注,仿佛真的在尋找什麼。
果不其然,不到半刻鐘的功夫,一個沉穩的腳步聲自身後悄然靠近,帶著她已然熟悉的氣息。
夷光沒有回頭,依舊維持著翻閱的動作,仿佛全神貫注。
公子慎在她身後站定,目光落在她纖細的背影上,帶著幾分眷戀。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低沉。
“你怎麼老是往這藏書閣最偏僻的角落來?”
夷光聞言,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盈盈地望著他,語氣帶著幾分調笑,幾分嬌嗔。
“我若不到這偏僻無人之處,公子哪裡來的機會,與我這般‘私會’呢?是吧?”
她將“私會”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大膽的挑釁和曖昧。
公子慎顯然沒料到她如此直接,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暗芒。
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靠得極近,伸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溫熱,指腹帶著薄繭,輕輕摩挲著她光滑的手背,帶來一陣微麻的戰栗。
“私會?”
他重複著這個詞,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目光灼灼地鎖住她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危險的誘惑。
“若真如你所說,那我是不是,該做些什麼,才稱得上是名副其實的‘私會’?”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麵頰,夷光臉頰一熱,她用力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登徒子!”
她小聲地嘟囔了一句,彆開臉,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層緋紅。這羞惱的模樣,半是真,半是假,卻比任何刻意的迎合都更動人心魄。
公子慎看著她這小女兒情態,低低地笑了起來,卻沒有再進一步逼迫,隻是鬆開了些許力道,但仍握著她的手,將目光轉向她剛才正在翻閱的書卷。
他看著書卷上的名字,眉頭微蹙,帶著些許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