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
極致的虛無,並非空無一物,而是萬物歸寂前最後的、扭曲的形態。
荊青冥懸浮於“萬界傷口”的最深處,這裡早已超越了尋常時空的概念。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過去未來,隻有一片混沌的、不斷向內坍縮的“無”。尋常修士乃至高階仙神至此,無需任何攻擊,瞬息間便會被這絕對的“無”同化,道則崩解,神魂俱滅,成為這終極虛無的一部分。
唯有他,周身籠罩著一層微妙的平衡力場。左側,漆黑如墨的黑蓮緩緩旋轉,吞噬著一切試圖侵蝕過來的“寂滅”氣息;右側,一縷純淨溫和的白焰靜靜燃燒,維係著方寸之地的“存在”概念。生滅權柄在此地運轉到了極致,才勉強在這宇宙的終極墳場中,開辟出一片微不足道的立錐之地。
他的眉頭緊鎖,左眼深處,那朵本源黑蓮的紋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轉、解析。自他踏入這傷口核心,一種遠比穢母的悲歌、機械降神的冰冷更為古老、更為徹底的“意誌”便籠罩了他。那不是惡意,甚至談不上敵意,而是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必然”——一種要讓一切存在,包括存在本身,都回歸於“無”的必然。
熵增不可逆。宇宙的熱寂本是億萬年緩慢的過程,但在這裡,在這傷口的源頭,這個過程被加速了億萬倍,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宇宙生命的快進鍵,直奔終點。
“回響……”荊青冥低聲自語,他追尋著那導致萬界能量異常衰減的“回響”源頭,最終指向了這裡。這本該是穢母誕生的地方,是上古花仙文明怨念與汙染凝結的巢穴,但此刻,他感受到的,是一種淩駕於汙染與淨化之上的、更為本源的力量。
他繼續向下“沉”去——在這個沒有方向的地方,移動全靠對能量源頭的感知。生滅權柄化作細微的觸須,探向那混沌的深處。
突然,所有的“虛無”仿佛凝固了。一種有規律的、沉重到足以讓星辰戰栗的搏動感,從下方傳來。
咚……
咚……
如同一個沉睡巨人的心跳,緩慢,卻帶著無法形容的壓迫感。每一聲搏動,荊青冥周身的生滅力場便劇烈蕩漾一次,黑蓮的旋轉會出現刹那的凝滯,白焰的光芒也會隨之明滅不定。這搏動並非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規則層麵,在否定“存在”本身。
荊青冥深吸一口氣,將生滅權柄催動到極限,黑蓮與白焰交相輝映,硬抗著這恐怖的規則心跳,艱難地穿透了最後一層混沌壁壘。
然後,他看到了。
景象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想。
眼前並非預想中的汙穢血肉或是扭曲邪神,而是一片難以言喻的“空無之境”。在這片禁地的中央,無數條閃爍著冰冷星輝、由純粹規則凝結而成的鎖鏈,縱橫交錯,緊緊纏繞著一具巨大無比的水晶骸骨!
那骸骨巍峨如山嶽,通體呈現出一種絕對純淨、毫無雜質的透明質感,仿佛是由最完美的鑽石雕琢而成。但其上布滿了無數細微的裂痕,仿佛經曆過難以想象的慘烈大戰。鎖鏈並非在禁錮它,更像是在……連接它,或者說,在從它身上抽取著什麼,又或者,是在向它灌注著什麼。
骸骨保持著一種盤坐的姿勢,頭顱低垂,看不清麵容,隻能感受到一種亙古的死寂與……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
而那顆規律搏動的“心臟”,正位於水晶骸骨空洞的胸腔之內。
那裡,沒有血肉,沒有能量核心,隻有一團不斷生滅的“奇點”。它時而膨脹,散發出令萬物歸墟的吸力;時而收縮,迸發出極致純淨、卻冰冷到抹殺一切情感與意識的白光。每一次膨脹與收縮,便是一次讓規則戰栗的搏動。
“這是……什麼?”即便是以荊青冥如今的心境,也不由得感到震撼。這具骸骨散發出的氣息,與他所知的任何力量體係都截然不同,卻又隱隱指向一切力量的儘頭。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滅權柄在體外形成一層致密的防護。越是接近,那股“必然歸於無”的意誌就越是強烈。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源於花仙血脈的生機,以及那融合了萬千汙染的本源,都在這種意誌下變得躁動不安,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就在他距離水晶骸骨尚有百裡之遙時在此地,距離已失去絕對意義),那低垂的水晶頭顱,竟緩緩地……抬了起來!
頭顱內部並無眼窩,但在其麵部的位置,兩點純粹的白光亮起,如同眼睛,瞬間鎖定了荊青冥。
沒有精神衝擊,沒有攻擊性的意念,隻有一段冰冷、浩瀚、不帶任何感情的信息流,直接湧入荊青冥的識海:
“檢測到……異常變量……‘生’之延續……”
“標識……符合‘繁育’側殘餘特征……”
“吾名……‘寂滅’……亦可稱吾為……‘初代淨化之主’……”
荊青冥心神劇震!
初代淨化之主?!
星盟最古老的典籍中,隻有零星記載的傳說存在,被認為是“淨化”理念的終極源頭,早已在不可考的上古紀元湮滅的存在……其骸骨,竟然深藏於這被視為“汙染”源頭的萬界傷口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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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極致的反差,讓荊青冥瞬間意識到了什麼。上古的真相,恐怕遠比聖母記憶中的“淨化派背叛”還要複雜、恐怖得多!
“你的存在……”那冰冷的信息流繼續傳來,骸骨眼中的白光微微閃爍,似乎在掃描分析荊青冥,“……是平衡失序的證明。宇宙……不應存在永恒的‘生’。汙染……生機……混亂……秩序……皆是‘存在’的贅疣,是通往終極‘淨’的阻礙。”
荊青冥穩住心神,以神念回應:“阻礙?所以,這所謂的‘萬界傷口’,這彌漫無數紀元的汙染與悲歌,這加速宇宙熱寂的‘回響’,都是你所為?你便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幕後黑手?”骸骨的信息流中似乎透出一絲近乎嘲諷的意味,但那嘲諷也冰冷如霜,“非是‘操縱’,而是‘引導’。吾非毀滅者,吾是……‘回歸者’。”
“宇宙誕生於‘無’,亦終將歸於‘無’。此乃大道至理,無可違逆。然,‘生’之意誌頑劣,衍生出無窮變量,拖延歸期,製造冗餘與痛苦。吾所見,是‘存在’本身,便是最大的‘汙染’。唯有徹底的‘寂滅’,才是終極的、唯一的‘淨化’。”
“吾之骸骨,於此鎮守‘歸墟之眼’,加速輪回,乃行宇宙之大道。汝所見的悲歌、痛苦、毀滅……不過是回歸途中必要的……漣漪。”
荊青冥看著那不斷搏動的“寂滅之心”,感受著它吞噬一切的渴望,心中寒意陡生。這初代淨化之主,已經徹底瘋了!或者說,它走上了一條極端到否定一切存在意義的道路!它將自身與宇宙的熱寂劃上了等號,並將其奉為至高無上的“淨化”!
“所以,你要抹殺所有?包括你自己?”荊青冥冷聲問道。
“吾之存在,亦為‘存在’之贅疣。當萬物歸一時,吾亦將消散於‘無’。此乃……圓滿。”骸骨的信息流毫無波瀾,“汝身負‘繁育’殘力,乃平衡失序之關鍵變量。汝之存在,延緩了歸一進程。予以清除……乃必然。”
話音未落,那纏繞著水晶骸骨的規則鎖鏈,驟然亮起!無數道冰冷死寂的白光,如同億萬柄裁決之劍,穿透虛無,無視了空間距離,瞬間向荊青冥絞殺而來!
這攻擊並非能量衝擊,而是直接的“存在否定”!被這白光觸及,不僅僅是形神俱滅,更是從“存在過”的層麵上被徹底抹除!
荊青冥瞳孔驟縮,厲喝一聲:“生滅輪轉!”
轟!
他腳下的黑蓮瞬間暴漲,花瓣層層綻放,化作一道吞噬萬法的深淵,主動迎向那些白光。同時,右手的白焰衝天而起,化作一道純淨的屏障,護住己身。
嗤嗤嗤——!
白光與黑蓮、白焰碰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種令人牙酸的、規則被強行湮滅或修改的聲音。黑蓮瘋狂吞噬著白光的“寂滅”特性,但其本身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虛化;白焰屏障則劇烈震蕩,光芒明滅不定,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荊青冥渾身劇震,氣血翻騰,喉頭一甜,險些噴出血來。僅僅是一次交鋒,他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這初代淨者骸骨的力量層次,完全超越了穢母,超越了機械降神,甚至超越了他目前對生滅權柄的掌控!這是一種接近宇宙本源法則的力量!
“徒勞。”骸骨的信息流冰冷地宣告,“‘生’之權柄,在‘寂滅’麵前,不堪一擊。汝之抵抗,不過是延長無謂的痛苦。”
更多的規則鎖鏈如同活物般舞動,更多的“存在否定”白光從四麵八方湧現,如同一個正在收縮的死亡牢籠,要將荊青冥連同他代表的“生”之概念,徹底從這個宇宙中擦去。
荊青冥眼神銳利如刀,他知道,不能硬拚。這初代淨者骸骨與“寂滅之心”幾乎與宇宙的終極規則相連,在此地與它進行力量層麵的對抗,無異於與整個宇宙的熵增為敵!
他必須找到破綻,找到這極端“淨化”理念本身的缺陷!
一邊竭力維持生滅輪轉,抵擋著白光的侵蝕,荊青冥一邊將神念催動到極致,仔細觀察那具水晶骸骨,尤其是那顆不斷搏動的“寂滅之心”。
他發現,在那極致純淨、冰冷死寂的白光核心,似乎……隱藏著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雜質”。那是一縷比發絲還要細微千萬倍的……暗影?不,不是暗影,那是一種……“不甘”?或者說,是“存在”過的……“印記”?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荊青冥的腦海。
這初代淨化之主,口口聲聲宣稱要歸於“無”,自身亦是“贅疣”。但它為何還保留著這具骸骨?為何還要以這種“存在”的形態,來執行所謂的“回歸大道”?
真正的“無”,應該是連這具骸骨,這顆“寂滅之心”,連同這“引導回歸”的意誌,都徹底消散才對!
它本身,就是它那極端理念最大的矛盾點!它並非真正的“無”,它隻是以一種極端否定的“存在”形態,在對抗著其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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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具骸骨,這“寂滅之心”,就是它的執念,是它未能真正“圓滿”的證明!
“原來如此……”荊青冥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並非‘回歸者’,你隻是一個……迷失在‘無’之道路上的……孤魂野鬼!你比任何存在,都恐懼真正的‘寂滅’!”
他不再一味防禦,生滅權柄的力量性質陡然一變!
黑蓮不再僅僅吞噬,而是開始逆向傾瀉!將他體內浩瀚的、融合了萬千汙染的生機,以及那代表“繁育”與“存在”的白焰之力,混合成一股混沌磅礴、充滿了“生”之喧囂與“存在”之執念的洪流,主動射向那水晶骸骨,尤其是那顆“寂滅之心”!
“吼——!”
一直冰冷無波的骸骨,第一次發出了類似精神層麵的咆哮!那咆哮中充滿了被冒犯的憤怒,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慌?
純粹的白光劇烈震蕩,試圖淨化、湮滅這股“生”之洪流。但荊青冥灌注其中的,不僅僅是力量,更是無數生靈的祈願,是花開花落的輪回,是文明興衰的印記,是存在本身的多彩與喧囂!
這股力量,與絕對的“無”格格不入,正是“寂滅之心”最排斥、最無法容忍的“雜質”!
洪流與白光瘋狂對衝、湮滅,在這片虛無之境中製造出前所未有的混亂。那規律的搏動第一次出現了紊亂!
“褻瀆!此乃對宇宙大道的褻瀆!”骸骨的信息流變得尖銳而急促。
“大道?”荊青冥長笑,黑發在能量風暴中狂舞,“你的道,不過是走向終極孤獨的死胡同!宇宙若隻有‘無’,那這壯麗的星空,這悲歡離合的生命,這無限的可能,又有何意義?”
“今日,我便讓你這‘淨者之骸’,好好感受一下,你所否定的‘存在’,究竟有多麼沉重!”
話音未落,他雙手結印,生滅權柄全力爆發,身後仿佛浮現出萬千世界的虛影,生機與死寂交替輪回,最終凝聚成一道洞穿虛無的光芒,直刺“寂滅之心”核心的那一絲“雜質”!
“不——!”
在初代淨者骸骨充滿不甘與驚怒的精神咆哮中,光芒精準地命中了目標!
光芒並非毀滅性的衝擊,而是蘊含著荊青冥對“生滅輪回”最新感悟的規則之刺。它沒有試圖摧毀“寂滅之心”,而是像一枚精準的楔子,狠狠釘入了那極致純淨白光核心處,那一絲微不可察的“雜質”之中。
嗡——!
整個虛無之境劇烈震顫,仿佛基石被動搖。那規律而沉重的搏動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尖銳、混亂、充滿痛苦意味的嘶鳴。纏繞著水晶骸骨的規則鎖鏈瘋狂舞動,爆發出刺目的光芒,試圖穩定那瀕臨失衡的核心。
“寂滅之心”的白光不再穩定,時而熾烈如超新星爆發,時而又黯淡如風中殘燭。核心處那被擊中的“雜質”,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點,開始不受控製地擴散、暈染。那並非汙穢,而是……色彩,是“存在”過的印記被強行激活、放大!
荊青冥的神念緊緊鎖定著那片擴散的“色彩”,他看到了……破碎的畫麵,斷續的情感,湮滅在時光長河中的記憶碎片:
那是一顆生機勃勃的星球,草木繁盛,靈獸嬉戲,一種與花仙文明相似卻又不同的生命形態和諧共存。一個身影,模糊而偉岸,立於星球之巔,眼中是對萬物生長的喜悅與守護……那是……初代淨化之主?不,或許在更古老的年代,他有著另一個名字,另一個身份。
畫麵陡轉,漆黑的裂隙撕開星空,無法理解的、充滿惡意的存在湧入,它們並非實體,更像是規則的癌細胞,所過之處,萬物並非毀滅,而是被扭曲成褻瀆的形態,連時空本身都在哀嚎。那是比荊青冥所知的“汙染”更為古老、更為本質的“混亂之癌”。
慘烈的戰爭。守護者與“混亂之癌”的戰爭。星辰隕落,文明成灰。為了阻止那足以蔓延至整個宇宙的徹底混亂,守護者做出了絕望的選擇——他引爆了自身與所在星域的全部本源,化作最極致的“秩序”之光,意圖將“混亂”徹底“淨化”。
他成功了,也失敗了。“混亂之癌”被暫時封印、驅散,但那極致“秩序”的光芒失去了控製,開始否定一切“非秩序”的存在,包括正常的生命、情感、乃至熵增這一宇宙本身的規律。守護者的意識在極致的光芒中扭曲,他從“守護者”變成了“淨化者”,並最終偏執地認為,唯有將一切歸於最初的、絕對的“無”,才是終極的秩序與淨化,才能永絕“混亂”的後患。他那份對“生”的守護執念,在極端扭曲下,化為了對“生”的徹底否定!而那絲“雜質”,正是他內心深處,對過往、對那份守護初心……最後一絲未能徹底泯滅的……“不舍”或“悔恨”?
“原來……這就是真相……”荊青冥心中巨震,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這初代淨者骸骨,並非天生的毀滅者,而是一個在絕望戰鬥中迷失了方向的悲劇英雄。他的極端,源於對另一種更可怕結局的恐懼。這“萬界傷口”,既是上古之戰的創傷,也是他自身理念扭曲後製造的持續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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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嗎?你那可悲的過去!”荊青冥的聲音穿透混亂的能量場,直達骸骨的核心意識,“你所恐懼的‘混亂’,早已被封印!而你,卻成了比那‘混亂’更可怕的災難!你用對抗深淵的手段,將自己變成了深淵!”
“閉嘴!”骸骨的精神咆哮充滿了痛苦與狂怒,那擴散的“色彩”讓它極度不適,仿佛在灼燒它的靈魂如果它還有靈魂的話)。“過往皆是虛妄!唯有寂滅才是永恒!吾之道……不容置疑!”
“寂滅之心”爆發出最後的瘋狂,試圖將那擴散的“色彩”重新淨化、壓滅。無數規則鎖鏈如同億萬條毒蛇,放棄了對荊青冥的圍攻,全部收縮回援,緊緊纏繞住自身骸骨和那顆搏動的心臟,進行一種近乎自殘式的鎮壓。
哢嚓……哢嚓……
水晶骸骨上的裂痕在鎮壓下進一步蔓延,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它寧願自我崩解,也不願麵對那被喚醒的、屬於“守護者”的過去。
荊青冥看著這近乎自毀的一幕,眼神冰冷,心中卻無半分喜悅。他找到了擊敗這骸骨的方法——攻擊它那極端理念本身的矛盾點,喚醒它試圖徹底抹去的“存在”印記。但這過程,無異於在撕裂一個古老而扭曲的靈魂。
然而,宇宙的存亡係於一線,他沒有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