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風從洞口灌進來,吹得油燈晃了兩下。
蘇牧陽坐在石台前,手裡還捏著那支炭筆。牆上的字剛寫完不久——“聽言不如見證,見象不如取證”。他盯著這八個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筆尖上輕輕摩挲。
外麵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不是輕功踏枝那種飄忽的動靜,是實打實踩在碎石路上的聲音,一步一頓,像是背著東西。
他抬頭看了一眼洞口。
人影還沒出現,聲音先到了。
“哎喲我滴媽,這破山路真要命!”
下一秒,江湖俠客乙扛著個鼓鼓囊囊的麻布包一頭撞進洞來,差點被門檻絆倒。他穩住身子,把包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可算到了!你這地方藏得比老鼠窩還深。”
蘇牧陽沒動,隻看著他。
“你怎麼來了?”
“我能不來?”俠客乙喘著氣坐下,“前兩天我去西市淘舊書,本來想找本《刀譜殘卷》換酒喝,結果一堆老頭蹲地攤上賣破紙。我正要走,聽見有人念‘劍陵夜鳴’四個字。”
蘇牧陽眼神一緊。
“我就湊過去看。是一本爛到掉渣的冊子,封麵都沒了,攤主說是從北疆廢城挖出來的。我也不懂這些文縐縐的東西,但一聽‘鐘聲’倆字,腦子就嗡一下——這不是你前兩天說的事嗎?”
他說著,解開麻布包,嘩啦倒出五六本破書。
紙頁泛黃,有的已經碎成好幾片,用草繩勉強綁著。其中一本封皮上隱約能認出幾個字:《前朝兵製錄·補遺》。
和蘇牧陽昨天翻過的那本,出自同一部書。
“我花三兩銀子全買了。”俠客乙咧嘴一笑,“貴是貴點,但我覺得值。反正你也彆謝我,等你找到寶藏分我一把神兵就行。”
蘇牧陽沒說話,直接伸手拿過那本《補遺》。
翻開第一頁,字跡模糊,墨色暈染。他一頁頁往後翻,指尖壓著紙角,生怕碰碎了。
直到第七頁。
一行小字跳入眼簾:
“永昌三年,劍陵崩,夜鳴如磬,三日不止,後沉於沙。”
他呼吸停了一瞬。
又翻下一頁。
“地脈異動,光柱衝天,百姓驚擾,以為天罰。然有識者言,此乃兵魂哀鳴,待主歸位。”
再下一頁。
“九幽引音術成,則遺器自召。非血脈契合者,不得聞其聲,亦不得近其門。”
蘇牧陽的手指停在這句話上。
一動不動。
外麵陽光斜照進來,落在書頁邊緣,映出一層薄灰浮動。
他閉了下眼。
再睜開時,目光已變了。
不是懷疑,不是猶豫,是一種確認。
就像迷路的人終於看到了路標。
“你……看出什麼了?”俠客乙看他臉色不對,小聲問。
“這不是假的。”蘇牧陽低聲說,“那個鐘聲,是真的。”
“啊?”
“不是人為造勢,也不是道士吹磷粉。”他把書遞過去,“你看這段。三百年前就有同樣的現象。光柱、鐘聲、地動,全都對得上。”
俠客乙撓頭:“可……可之前那個獵戶說看見道士埋管子啊。”
“那是障眼法。”蘇牧陽搖頭,“有人不想讓人信,所以故意放出真假混雜的消息。讓你越查越亂,最後乾脆放棄。”
“靠!”俠客乙一拍大腿,“這招太陰了!我還真差點信了道士那段!”
“這就是目的。”蘇牧陽站起身,在洞裡來回走了幾步,“如果沒人去,那就沒人打擾他們布局;如果有人去,也是帶著懷疑去的,心神不穩,容易中伏。”
“那你現在信了?”
“我不僅信了,”他停下腳步,“我還必須去。”
俠客乙瞪大眼:“你要走?”
“我已經浪費太多時間。”蘇牧陽走到石壁前,拿起炭筆,在“鐘聲”兩個字下麵重重畫了一道橫線,“這一次,不是為了機緣,是為了驗證一件事。”
“啥事?”
“《寒淵劍訣》最後一篇提到的‘九幽引音術’,說我可能是唯一能聽清‘遺音’的人。”他轉身看著俠客乙,“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遺跡,就是在等我。”
洞裡安靜了幾秒。
俠客乙忽然笑了:“行啊你,現在說話都帶宿命感了。不過……”他撓撓頭,“你確定不是自己給自己加戲?”
“我不知道是不是宿命。”蘇牧陽把幾本書整整齊齊擺在石台上,“但我確定,這件事不能交給彆人去試。萬一真是陷阱,我去還能活著回來;要是換個不懂內情的高手,可能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俠客乙不笑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頭:“你說得對。”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那我就不陪你耗了。你準備吧,我去路上幫你打聽情況,順便看看有沒有其他人往西北去。有消息就放鷹哨。”
“嗯。”
“還有。”他走到洞口,回頭,“彆拖太久。這種事,晚一天,變數就多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