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靖蹲在台邊，斷裂的木槌殘片還沾著化了一半的冰碴。
他指尖沿著裂開的紋路輕輕一摳，隻聽的一聲，一小塊凍硬的紙團從縫隙裡擠了出來，像塊結霜的碎雲。
這槌子夜裡被人動過手腳？王念慈不知何時彎下腰，藍棉襖的袖子掃過他手背，帶著股淡淡的皂角香。
她發梢還沾著晨雪，在陽光下泛著細金，眼尾微微上挑，像隻警覺的雀兒。
楊靖沒急著回答，先把紙團揣進貼胸的衣兜——那裡還裝著奶奶的銀簪，紙團隔著布貼在皮膚上，涼得他脊梁骨一縮。
他抬眼掃過場院，張大山正扛著鐵叉在人群裡晃悠，鐵叉尖兒時不時戳一下凍硬的地麵，驚得幾個拾爆竹皮的娃娃直蹦；劉會計的本子又翻到新頁，正追著趙家溝的婦女問你們屯的磨盤能借不，被問的大嫂子笑得直拍腿：劉先生您可彆惦記我家石磨，昨兒剛磨完苞米碴子，磨眼裡還卡著半粒呢！
大山叔。楊靖喊了聲，張大山立刻甩著鐵叉走過來，粗布褲管掃得雪粒簌簌落，您幫著盯會兒，等人都散了，咱們去村公所。張大山的絡腮胡抖了抖，鐵叉往地上一拄：我就說今兒這槌子斷得邪性！
昨兒後半夜我巡夜，還瞅見西頭老李家的狗直哼哼——準是有人摸黑搗鬼！
日頭爬到老槐樹梢的時候，場院終於靜了。
小石頭娘抱著自家娃過來，小丫頭攥著半塊糖瓜，見了楊靖就往她娘懷裡鑽，小石頭娘戳了戳閨女腦門：這是靖哥，前兒還給你治過嗓子呢！轉頭又對楊靖笑，我把後窗都閂好了，村公所沒人。
村公所的土炕還帶著晌午的熱氣，楊靖把紙團泡在搪瓷缸的熱水裡。
紙團慢慢舒展，像朵蔫了的花重新開了——半張自行車票，紅底金字的鬆江百貨公司還剩半截，票角有道深深的刮痕，像是被指甲摳過的。
劉會計湊過來，老花鏡滑到鼻尖：這是上個月縣裡配給的三張票之一！
我記著呢，當時在大隊部公示了三天，紅紙貼在老榆樹上，風刮得直撲棱。他手指點著票上的編號，037號，對，沒錯。
本該抽簽分配，可......他突然頓住，目光掃過小石頭娘。
可抽簽名單裡沒李老根啊？小石頭娘接過話頭，懷裡的小丫頭正揪她的麻花辮，她拍開閨女的手，上回分票我也在，抽簽箱裡是王鐵匠、趙獵戶、周木匠——李老根工分不夠，連箱子邊都沒摸著。她突然瞪圓眼睛，他兒子在修渠隊！
前兒聽李嬸子說，大柱上個月超額乾了二十個工，隊裡記了功......
可票沒領。楊靖把泡軟的票攤在炕桌上，手指劃過那道刮痕，李老根想拿這票私下換酒，讓孫老三撞見了。
孫老三前兒在代銷點罵他老不正經，李老根麵子掛不住，又不敢明麵鬨——他敲了敲斷裂的木槌，就趁夜裡往槌子裡灌水，凍透了再放回鐘架。
今兒敲鐘一震，槌子就斷了。
他想讓儀式出醜，逼咱們知難而退
奶奶的！張大山一拍炕桌，震得搪瓷缸裡的水濺出來，我這就拎著鐵叉去老李家！
讓他把剩下半張票交出來，再給咱賠個不是！他剛要起身，楊靖伸手按住他胳膊。
他撕的是票，咱們補的是規。楊靖摸出根鉛筆，在煙盒紙上畫道道，當眾宣布：今後所有票證分配，必須公示三日，三人聯簽——會計、隊長、村民代表各簽一個。他抬頭看劉會計，劉叔，您說隊裡的章是不是該收歸集體管？
劉會計推了推眼鏡：我正想說這個！
昨兒老陳蓋完章，我瞅見他把公章揣回帆布包了——要不咱們弄個公章箱？
鑰匙分三把，我、大山、念慈各拿一把。
再添條：舉報暗箱操作者，獎勵工分二十。小石頭娘突然插話，懷裡的小丫頭不知何時睡著了，口水把她藍布衫洇濕了片，女人家納鞋底、哄孩子，耳朵最靈。
前兒王二嬸還跟我說，東頭老張家的布票領得蹊——她猛地閉了嘴，衝楊靖擠擠眼。
王念慈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從懷裡掏出個油印機——是前兒從縣裡換的二手貨，鐵殼子上還沾著紅漆。
她扯了扯袖口，露出腕子上的藍布套袖：我連夜印三十份，明兒讓各屯的娃娃舉著跑。
李老根想用舊規矩壓人，咱們就用新規矩照出他的影子。她抬頭時，睫毛上還沾著油印機的墨點，像顆小痣，就像你說的，壞槌子敲響了鐘，半張票卻要照出整片天。
第二天清晨，平安屯的公告欄前圍了一圈人。
半張自行車票被釘在最中間，票角的刮痕在陽光下格外刺眼；旁邊貼著新印的《共治物資分配細則》，墨跡還沒乾透，散發著股鬆油香。
楊靖站在台下，看張大山拿煙袋鍋子敲公告欄：都瞅仔細了！
往後領個針頭線腦都得簽字，想搞鬼？
先問問我這鐵叉答不答應！
小石頭娘抱著閨女擠進來，小丫頭舉著油印的細則喊：娘，這字兒像我畫的糖畫！人群裡爆發出一陣笑，王鐵匠擠到最前頭，用破棉襖袖子擦了擦眼睛：好啊，咱莊稼人也能把規矩寫在紙上——往後誰再偷摸揣票，我第一個拿錘子砸他褲兜！
楊靖望著公告欄，係統提示的金光在眼前忽明忽暗：【監督閉環機製】建立，解鎖內部審計小組他摸了摸懷裡的木槌殘片，又摸了摸奶奶的銀簪——銀簪上的紅綢絲還在，像團小火苗。
靖哥！小石頭娘的閨女突然撲過來，手裡舉著塊凍得硬邦邦的糖瓜，給你吃！
甜著呢！楊靖蹲下來接，小丫頭卻突然指著公告欄喊：那是誰？
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公告欄後頭的老榆樹下，有個身影正背著手往這邊挪。
灰布棉襖洗得發白，褲腳沾著草屑——是李老根。
他手裡攥著個布包，指節捏得泛白，遠遠望過來，眼神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楊靖沒動，隻是對王念慈笑：看來新規矩的第一堂課，有人來補課了。
王念慈也笑，油印機的墨點還在她腕子上，那咱們得備好黑板擦——她眨眨眼，等細則公示第三天，說不定能擦出點新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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