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靖在院門口站了片刻，山風卷著雪粒子往領口鑽，凍得後頸發麻。
他哈了口氣搓搓耳朵，轉身往馬廄走——得借老周頭家那匹花斑騾，後山那條小路，光靠兩條腿爬不上去。
靖哥！王念慈抱著一摞賬本從西屋出來，藍布衫領口係得嚴實，發梢沾著細雪，劉會計說你要上山？
楊靖把草繩編成的鞋套往腰上一彆：山梁上的燈連滅三夜，老周頭向來準時，我得去看看。他接過王念慈遞來的搪瓷缸喝了口熱水，燙得舌尖一縮，念慈你說，會不會是雪太大把燈壓滅了？
昨兒我去東頭送賬本，聽見二柱媳婦跟人嘮嗑。王念慈把圍巾給他往上拽了拽，現在有聯盟盯著，咱有事兒等楊靖拿主意就行她指尖點了點楊靖胸口的係統麵板虛影，怕不是燈滅了，人心先懶了。
楊靖跨上騾背時，草繩鞋套在雪地上踩出咯吱聲。
後山的路比他想的還滑，花斑騾走兩步就打個響鼻，他索性跳下來牽著走。
等爬到山梁最高處，呼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了霜，眼前卻隻有黑黢黢的山穀——本該有盞煤油燈每隔半小時閃三下的位置，連火星子都沒剩。
果真是人懶了。他蹲下身，手指摳開半凍的雪殼子，底下壓著截燒過的燈芯，燈油沒了早該打信號換，老周頭能犯這錯？
回屯時正碰著小石頭娘端著瓦罐往曬穀場走，瓦罐裡飄著熱乎的玉米糊糊香。靖子！她踮腳把瓦罐往他懷裡送，趁熱喝兩口，我正找你呢——李秀蘭方才來問，她家修豬圈要不要寫申請，說怕不合規矩。
楊靖捧著瓦罐的手一熱，玉米糊糊燙得掌心發紅：修豬圈還要等咱們點頭？
可不嘛。小石頭娘扯了扯他凍硬的袖口，上回她男人摔了腿，是咱派張大山送的藥；前兒老李家丟雞，是劉會計幫著查的工分——現在大家夥兒都覺著，事兒不管大小，得等聯盟拿章程。她低頭攪了攪瓦罐裡的糊糊，我昨兒夜裡翻你給的《治屯手冊》，有句話寫著幫人挑水不如教人挖井，可這井咋挖，我這腦子轉不過來。
楊靖把空瓦罐還給她時，係統麵板突然跳了條提示：【跨區賬務聯網異常率超30】。
他盯著麵板上跳動的紅數字，鞋底碾著地上的冰碴子，冰碴子碎成星星點點，倒像突然想開了什麼：走，去隊部，把念慈、張大山、劉會計都喊上。
隊部的火盆燒得劈啪響，張大山脫了羊皮襖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灰布衫：不就燈不亮麼？
我帶倆壯小子明兒就去老周頭屯裡瞅瞅，保準把燈點得比以前還亮堂！
不是燈的事兒。楊靖把山梁上撿的燈芯往桌上一扔，是咱們把燈舉得太高，照得大家夥兒不敢自己摸火折子了。他抽出趙金貴留的《審計建議書》，翻到畫了紅圈的自主權限那頁，上回趙叔說要把賬從草台班子變正規軍，現在得把治屯也變變——不是咱們給各屯當家長，是讓各屯自己當掌櫃的。
劉會計推了推眼鏡，鋼筆在本子上唰唰寫：那得立個章程，寫明啥事兒能自己辦，啥事兒得報備。
王念慈眼睛一亮，就像供銷社的貨物清單，各屯照著單子對號入座。她掏出鉛筆在紙上畫了個圈，修渠、看病、養畜這些日常事兒，自己拿主意；要是買自行車票、調互助基金這種大事兒，再找聯盟商量。
張大山撓了撓後腦勺：那信號燈咋辦？
總不能讓各屯摸黑發信號吧？
楊靖一拍大腿：把老周頭的煤油燈改改！
做成可拆卸的，燈座留著當底，燈芯油壺各屯自己備。
再編套報備碼，解決了事兒閃三下，要幫忙閃五下——讓他們知道，亮燈不全是求救，也能報喜。
小石頭娘突然笑出了聲：我前兒聽念慈教娃唱歌，有句自己的路自己走，要不編首《自己亮燈自己走》？
讓大家夥兒唱著歌，膽子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