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的煤油燈芯“劈啪”炸了個火星，楊靖盯著劉會計懷裡鼓囊囊的賬本，後槽牙輕輕一咬——這疊帶著墨香的紙片子，可比他上個月倒騰的二十車山貨都沉。
“兩套賬？”張大山的大嗓門先撞進來，門框上掛的玉米串子被震得直晃，“楊靖你當咱是耍雜耍的？左手裡攥個紅綢子，右手藏把糖葫蘆？”這位副隊長褲腿還沾著泥，顯然剛從煤場回來，軍大衣敞著懷，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粗糙的手指戳著賬本封皮，“上回你說用殘印蓋煤票是給縣社遞梯子，這回又整兩套賬......”
楊靖抄起灶台上的搪瓷缸灌了口熱水，喉嚨裡滾出笑：“張叔，你當咱這是糊弄人？”他伸手把殘印往賬本上一按，煤油燈下“始於堅守”四個字泛著溫潤的光，“一套是標準報表，數字得跟縣社的算盤珠子對上，要不人家說咱亂彈琴；一套是共信流水，柴米油鹽都往上記——王寡婦少領的煤得有個去處，支書親戚多占的斤兩也得有個說法。”他屈指敲了敲流水賬頁邊，“這叫兩麵信——他們看表，百姓看流。”
張大山的濃眉擰成個疙瘩，突然伸手揪住楊靖的衣領子往門外拽：“走，跟我去煤場。”
打穀場的風卷著煤渣子往人脖子裡鑽，楊靖被拽到煤堆前時，正看見王念慈蹲在草垛邊，手裡捏著本藍皮賬本，身後圍了七八個婦女。
李二嬸舉著個豁口的搪瓷盆，扯著嗓子喊：“大妹子你看，我家領煤時明明說十五斤，這報表上咋寫十二？”王念慈抬頭笑，發梢沾著煤灰：“嬸子彆急，咱按流水賬對。”她翻開另一本帶著茶漬的本子，“三月七號，王二柱家領煤十五斤，李二嬸家十五斤——”她突然頓住，指尖劃過一行小字，“這兒記著，支書家親戚插隊時多拿了三斤，已仲裁補發。”
“啥？”李二嬸的嗓門能掀了場邊的草棚子，“那我那三斤呢？”
“在這兒。”王念慈翻到後麵一頁，指腹蹭掉紙角的煤渣，“楊靖讓婦女隊交叉核對，您這三斤是過磅時秤杆歪了，補煤單子明兒就下來。”她抬頭時，眼尾沾著點黑灰，倒顯得更精神了，“嬸子們記著，往後領東西咱們自己也帶杆秤，流水賬上的數，比縣社的公章還實在。”
“好個楊靖！”張大山突然吼了一嗓子，震得場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合著你讓婦女們當監工，是拿他們的規則打他們的臉！”他扭頭衝楊靖樂，臉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花，“我就說你小子鬼精鬼精的，早看出報表裡有貓膩！”
楊靖剛要搭話，遠處傳來自行車的鈴鐺響。
趙文書跨著輛二八杠衝過來，車後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楊同誌！縣檢查組來了！”他跳下車子直喘氣，眼鏡片上蒙著層白霧，“周正帶了三個人，說要查首日煤票發放——”
“讓他們查。”楊靖把殘印往褲兜裡一揣，衝張大山使了個眼色，“張叔，帶檢查組看報表；念慈，帶婦女隊看流水。”他轉身時褲腳掃過煤堆，揚起一小片黑塵，“咱這兩套賬，經得起曬。”
檢查組的王科長推了推眼鏡，翻報表的手頓了頓：“數據倒是規範，和咱縣社的台賬分毫不差。”他抬頭時目光掃過場邊紮堆的婦女，李二嬸正舉著流水賬跟隔壁屯的張大娘比劃，“就是......這民間記的賬，怎麼還畫了煤票的印子？”
“那是共信印。”楊靖往前湊了湊，臉上掛著樸實的笑，“百姓記賬沒公章，畫個印子圖個踏實——就跟您老寫日記畫個勾似的。”王科長被逗得笑出聲，合上報表：“行，這試點算立住了。”他收拾公文包時，楊靖瞥見他袖口裡露出半截紙角，正是剛才李二嬸那頁流水賬的複印件。
日頭西斜時，張大山揉著發疼的後頸回來，軍大衣兜裡鼓鼓囊囊：“那王科長走時，我往他包裡塞了倆煮紅薯。”他掏出本皺巴巴的流水賬，“老黑屯的劉瘸子，憑咱這流水賬領了補煤——他蹲在煤堆前哭，說活了四十年，頭回見官賬和民賬對得上。”他突然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碗跳起來，“這流水賬，是照妖鏡！楊靖，我申請當雙軌監督員！白天陪乾部查表，夜裡帶百姓核流！”
楊靖盯著張大山泛紅的眼眶，突然伸手揉亂他的板寸：“張叔這覺悟，比我奶奶醃的酸菜還透亮。”他轉身從抽屜裡摸出盒鉛筆，“明兒讓會計們把報表和流水賬都抄兩份，一份交縣社，一份貼打穀場——”
“貼打穀場？”劉會計扶了扶眼鏡，筆尖在賬本上戳出個洞，“那不成了......”
“成了百姓的麵鏡子。”王念慈端著熱粥進來，發梢的煤灰已經撣乾淨了，“上月李大爺工分少算兩天，要不是流水賬記著，他哪敢找隊裡說？”她把粥碗推到楊靖麵前，“靖子，你不是說要讓賬自己說話麼？”
楊靖舀了口粥，熱乎氣兒糊在眼鏡片上。
係統麵板突然在眼前彈出金光，他低頭假裝擦眼鏡，快速掃過提示：“雙軌製運行穩定，解鎖‘政策反哺’功能。”他剛要細瞧，張大山又撞門進來，懷裡抱著一摞新賬本——封皮是縣裡統一的報表格式，可每頁角落都用紅筆畫了個小印子，正是殘印的輪廓。
“我讓各隊會計學著填，”張大山搓著後頸，聲音突然低了，“官麵要圓，心裡要方。”他把賬本往桌上一放，封皮碰撞的聲音像敲在鼓上，“明兒初一，要不......”
“要不把兩塊黑板掛到打穀場？”楊靖突然笑了，眼睛亮得像灶膛裡的火苗，“左黑板寫官方數據，右黑板寫民間流水。百姓自己比對，有問題當場提——”
“那得讓娃們當小喇叭！”李二嬸的嗓門從院外飄進來，“我家狗蛋兒識字，讓他站黑板底下喊數！”
夜漸深時，楊靖蹲在灶房門口抽旱煙。
殘印在兜裡硌著大腿，係統麵板的光在眼前忽明忽暗。
遠處打穀場的紙燈籠還亮著，火光裡，兩本賬本並排躺在長條凳上，一本素白，一本帶著茶漬，倒像一對剛睜開的眼睛。
他掐滅煙蒂站起來，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是王念慈，抱著件厚棉襖。
“明兒要掛黑板，”她把棉襖往他身上裹，“得讓張大山找倆壯小夥兒搭架子。”
楊靖望著遠處的燈籠笑：“等黑板掛好了......”他沒說完，伸手把殘印攥進手心，“該讓賬，真正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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