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軍那雙眸子在油燈下亮得嚇人,他一手按著弓,一手拎著六支剛開張的利箭(三棱、柳葉各三支),那股子狼崽子下山的狠勁兒,讓李蘭香的心猛地一顫!
“不行!”
她噌地一下從炕上跳了下來,也顧不上納了一半的棉襖,赤著腳,踏著冰涼的地麵,幾步就衝過去擋在了門口。
“軍哥!你不能去!”
“蘭香?”
徐軍眉頭一皺。
“你當俺是傻子啊!”
李蘭香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紅了,她死死地抓著徐軍那隻剛絎好一半的新棉襖,聲音都在發顫:
“你白天剛指揮了一天上牆。”
“你現在進山,黑燈瞎火的,萬一……萬一再碰上黑瞎子,你連個囫圇個兒都回不來!”
“俺不要作坊了!俺也不要大瓦房了!”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上去死死抱住徐軍的腰。
“俺就守著這破土坯房,俺就天天吃苞米麵餅子!俺啥也不要!俺就要你……你好好的……”
這個前一秒還在立威的老板娘,這一刻,又變回了那個最怕失去丈夫的小媳婦兒。
徐軍剛硬起來的心,瞬間被這滾燙的眼淚給澆軟了。
他渾身的殺氣和戾氣,在妻子那絕望的哭聲中,土崩瓦解。
“傻丫頭……”
他扔掉手裡的箭,反手將她緊緊摟在懷裡,用那滿是老繭和新傷的手,笨拙地拍著她的背。
“不去了,不去了……俺不去了還不行嗎?”
他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無奈和寵溺,“都聽你的,聽老板娘的。”
“嗚……你說的?”
李蘭香從他懷裡抬起頭,那張哭得稀裡嘩啦的小臉上,滿是不信。
“我說的。”
徐軍幫她擦了擦眼淚,又刮了刮她的鼻子,“天大的事,也大不過我媳婦兒睡覺。”
“可那缺口咋辦?”
她剛哭完,又開始心疼錢了。
“不差這一宿。”
徐軍拉著她坐回炕沿上,“【八極拳】”的氣血讓他渾身發熱,他索性把那件棉花套子也脫了,露出了精壯的上身。
“我今晚,先養精蓄銳。”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不光是砌牆。我得把那作坊’的圖紙’,再過一遍。魯師傅和石師傅那倆人精,可不好糊弄。”
李蘭香一看男人真不走了,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才落了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那你等著!”
她紅著臉,跑進了灶房,“俺給你燒水!你也累了,燙燙腳,解解乏!”
……
【夜晚11:00】
屋裡,炕燒得滾燙。
窗外,大煙兒炮還在“嗚嗚”地鬼叫。
徐軍泡在那個半舊的木盆裡,隻覺得那股子熱氣順著腳底板的湧泉穴直達全身,白天透支的疲憊,正一絲絲地被拔出來。
李蘭香則坐在炕沿上,借著那盞昏黃的煤油燈,又拿起了那件半成品的棉襖。
她沒再絎棉花了,而是開始合棉襖——把那卷藏藍色的洋布和絎好的棉花裡子,縫合在一起。
這是最精細的針線活兒。
她戴上頂針,一針、一線,仔仔細細。
那針腳,又密又勻。
屋裡很靜。
隻有李蘭香穿針引線時,那嘶嘶細微的摩擦聲。
徐軍靠在炕沿上,看著燈光下,妻子那專注的側臉。
她那長長的睫毛,那雙因為熬夜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安寧。
“蘭香。”
“嗯?”
她頭也沒抬,正忙著“鎖邊”。
“咱家那龍骨都拉回來了。”
“嗯,俺曉得。”
“魯師傅說,那玩意兒得晾幾天,才能動斧子。”
“咱這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