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霜氣還沒散,屋裡頭卻已經是泥香撲鼻。
石大夯把那件嶄新的中衫也脫了,光著膀子,露出古銅色的一身腱子肉。
他手裡沒拿瓦刀,而是拿著一把小號的抹子,正蹲在臥室的地麵上,像是在繡花一樣,擺弄著那一堆紅磚。
“東家,你看好了。”
石大夯指著地上那個用紅磚立起來的、像迷宮一樣的格子。
“這就是萬字不到頭的炕洞子。尋常人家盤炕,那是直腸子,火進去呼一下就出去了,炕頭燙屁股,炕梢凍腳丫子。”
“咱這個不一樣。”
他手裡比劃著,“煙從灶坑進來,得在這個迷宮裡轉上三個圈,把最後一點熱乎氣兒都吃乾了,才肯往煙囪裡走!這就叫倒卷簾!”
徐軍蹲在一旁,看著那複雜的煙道結構,連連點頭。
【匠】(精通)的眼光告訴他,這不僅是手藝,這是流體力學在農村土法裡的最高智慧!
“石師傅,您這手藝,絕了!”
“嘿嘿!”
石大夯得意地一笑,“這手藝,廢磚,廢泥,還廢功夫!也就是東家你舍得給我用好料,換了彆家,那是想都不敢想!”
……
院子裡,錢大爺和劉大伯正帶著兩個小工在和泥。
盤炕用的泥,那是有講究的。
不能用砌牆的水泥灰,那玩意兒一燒就裂。得用山上挖來的黃粘土,還得摻上切碎的麥秸稈和麻刀。
“踩!使勁踩!”
錢大爺挽著褲腿,赤著腳在泥坑裡踩得吧唧作響。
“這泥得熟透了!把裡麵的氣泡都踩出來,將來盤好的炕才不裂縫,不跑煙!”
李蘭香提著水壺過來送水,看著老人家這麼賣力,心裡過意不去。
“錢大爺,水涼,您快上來歇歇,讓鐵柱他們踩吧。”
“沒事!”
錢大爺擦了把汗,笑得一臉褶子,“蘭香啊,這活兒他們年輕人乾不來!他們心浮氣躁,踩出來的泥生!這可是給你們兩口子睡覺的地方,馬虎不得!”
這一句話,說得李蘭香臉紅到了脖子根,心裡卻是暖烘烘的。
在農村,這就叫捧場,這就叫儘心。人家不光是衝著錢來的,更是衝著這家人值得交!
……
“吃飯咯!”
今天的午飯,雖然沒有慶功宴那麼豪橫,但也絕對不含糊。
一大盆“白菜燉凍豆腐”(豆腐是昨晚李蘭香自己做的,放在外麵凍了一宿,全是蜂窩眼,吸滿了湯汁),還有一盆油梭子炒土豆絲。
主食是剛出鍋的黃金塔——純苞米麵的大窩頭,底下還烤出了一層焦黃的嘎巴。
“唔!這凍豆腐,絕了!”
魯老頭(木匠)從隔壁的木匠棚裡鑽出來,也不洗手,抓起一個窩頭就咬。
“一口湯下去,渾身都通透!”
席間,徐軍跟石大夯碰了一下碗。
“石師傅,這炕,今兒個能盤完不?”
“能!”
石大夯把嘴裡的蘿卜絲咽下去,“下午把炕麵子一鋪,抹上麵泥,齊活!不過……”
他頓了頓,“這炕盤好了,得陰乾’兩三天,還得試火。要是哪個煙道不通,或者倒灌煙,那可就麻煩了。”
“這試火的活兒,得東家你親自來。這是規矩,叫暖炕。”
“行。”
徐軍點頭,“這事兒我包了。”
……
隨著最後一塊特製的薄紅磚被石大夯輕輕敲打入位,那鋪足有兩米五寬、貫通了整間東屋的大火炕,終於成型了!
雖然表麵還露著紅磚的粗糙,但那種厚重感,已經讓人感到了踏實。
石大夯又用最細膩的黃泥,在炕麵上抹了薄薄的一層,把所有的磚縫都填平,哪怕是一粒沙子都得挑出來。
“這就叫光腚炕!”
石大夯拍了拍手上的泥,“等乾透了,鋪上席子,這就是這十裡八鄉最得勁的福窩!”
與此同時,西屋和堂屋的地龍也鋪設完畢。
這套係統,隻要東屋一燒火,熱氣就能順著地下走遍全屋,甚至還能分流一部分熱氣去隔壁正在建的作坊!
這就是石神仙的手段!
……
工人們散去後,靠山屯的天色再次暗了下來。
但徐軍家的新房裡,卻亮起了一盞燈。
徐軍和李蘭香站在那鋪剛盤好的大火炕前。
“軍哥,這……這就好了?”
李蘭香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把那還沒乾透的黃泥給按個手印。
“好了七成了。”
徐軍笑著說,“還得試火。”
他蹲下身,打開了連通火炕的灶坑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