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縣,國營第一副食品商店門口。
今兒個縣城的天格外冷,西北風卷著路麵上的浮雪,打在人臉上生疼。
買菜的大爺大媽們都縮著脖子,在那幾筐凍得梆硬的白菜、蘿卜前挑挑揀揀,臉上的表情跟這天氣一樣僵硬。
“籲——”
二愣子一勒韁繩,那輛大軲轆馬車穩穩地停在了菜市場最顯眼的路口。
徐軍跳下車,也沒吆喝。
他隻是慢條斯理地掀開了車鬥上那層厚厚的棉被,又揭開了下麵的草簾子。
“嘩——”
一股子帶著泥土芬芳的、極其濃鬱的辛辣清香,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炸開了!
緊接著,那一抹翠綠欲滴的顏色,在雪白的冬日裡愈發鮮豔!
“我的媽呀!那是啥?”
一個正在挑凍梨的大娘,眼珠子差點掉下來,“我是不是老眼昏花了?那是……蒜苗?!”
“真是蒜苗!綠的!活的!”
“天老爺!這大冬天的,哪來的這一口鮮啊!”
呼啦一下,徐軍的馬車瞬間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在這個隻有白菜、土豆、蘿卜老三樣的枯燥冬天,這一車綠油油的蒜苗,簡直就是神跡!
“小夥子!這蒜苗咋賣?!”
“給我來二斤!我家老頭子病了,就想吃口帶味兒的!”
徐軍站在車上,臉上掛著憨厚的笑,手裡卻穩穩地拿著杆秤。
“大爺大媽們,彆急!都有!”
他伸出兩根手指,聲音洪亮:
“一塊五一斤!不要票!”
“嘶——”
人群裡響起一片吸氣聲。
一塊五!
這時候豬肉才一塊二左右一斤。這蒜苗,竟然賣出了肉價,甚至比肉還貴!
“這也太貴了吧……”
有人開始嘀咕。
“貴?”
徐軍笑了笑,隨手拿起一根蒜苗,當著眾人的麵哢嚓折斷,那脆嫩的汁水直接濺了出來。
“大娘,您瞅瞅這成色!這是在大棚裡用煤火一點點伺候出來的!這吃的是春意,是如意!過年包餃子要是放上這一把,那得是啥味兒?”
“給我稱二斤!”
那個嫌貴的大娘還沒說話,後麵一個穿著呢子大衣的乾部模樣的人先擠了進來,直接遞過來三張一塊錢。
“我也要!給我來一把!”
“彆擠!給我留點!”
隻要有一個人帶頭,剩下的就是瘋搶。
這就是稀缺商品的魔力。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人們對於改善生活的渴望,是壓抑不住的。
四十斤蒜苗,不到半個鐘頭,搶購一空。
徐軍特意留了四把最好的,用紅繩係著,沒有賣。
他讓二愣子看著車,自己提著兩把蒜苗,先去了物資局。
張科長正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紙,一見徐軍提著那兩捆綠油油的東西進來,眼鏡都差點掉下來。
“哎呦!徐老弟!你這是……”
“張哥,自家地窖裡發的一點鮮貨。”
徐軍把蒜苗放在桌上,“不值錢,就是圖個稀罕。給嫂子拿回去,炒個雞蛋,換換口味。”
張科長看著那兩捆蒜苗,比上次收熊掌還高興。
熊掌那是麵子,這大冬天的蒜苗,那是裡子!拿回家往飯桌上一擺,那是多大的排麵?
“老弟,有心了!真是有心了!”
張科長拍著徐軍的肩膀,“以後有啥難處,儘管跟哥說!”
接著,徐軍又去了機械廠,給李科長送了兩捆。
同樣的,李科長也是驚喜萬分,當場表示,隻要徐軍蓋房還需要啥鐵器件,比如作坊的大鐵門,廠裡的下腳料隨便拉!
這一圈走下來,徐軍不僅賣了六十塊錢,更重要的是,他用這幾捆不值錢的草,把縣裡的關係網,編織得更密、更實了。
徐軍回到家時,心情大好。
他哼著小曲兒走進院子,卻發現氣氛有點不對勁。
李蘭香站在灶房門口,眼圈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李守山坐在作坊門口的太師椅上,吧嗒著煙袋,臉色陰沉。
而張翠花,正縮在牆角洗羊皮,雖然低著頭,但那眼珠子卻在亂轉,透著一股子心虛。
“咋了?”
徐軍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走到李蘭香身邊。
“軍哥……”
李蘭香拉住他的袖子,小聲說,“剛才……剛才我想去地窨子裡看看溫度,結果發現那鎖頭被人動過。”
“動過?”
徐軍眉頭一皺,“丟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