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靜靜地聽著天涯講述那段沉痛的過往,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對大哥幼年遭遇的深切同情,更有對他那份在絕境中淬煉出的堅韌與勇氣的由衷欽佩。她輕聲歎道,語氣裡充滿了真誠的敬重:“大哥,你……真的很勇敢。”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而威嚴的聲音從他們身後的台階下方遠遠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與追憶:“不錯。”
二人聞聲,立刻從巨龍石雕的龍首之上輕盈躍下,齊齊向聲音來處躬身行禮,恭敬道:“義父。”
鐵膽神侯緩步走近,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如山嶽的身影。他微微頷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十八年的光陰,落回了那個風雪彌漫的山林。他讚許地看著段天涯,沉聲道:“當年,我確實從未在一個孩子的眼中,看到過如此強烈的殺氣,與那般深入骨髓的孤寂感。”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本王籌謀多年,曆儘艱辛,四處尋覓適合繼承我誌業的傳人,直到第七年,幾乎快要放棄希望之時,才找到了天涯。”他的目光落在段天涯身上,語氣中帶著感慨,“從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護龍山莊的大內密探計劃,終於有了成功的可能。”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又過了兩年,我奉旨追擊一夥在沿海一帶劫掠商船、作惡多端的水匪時,一路追查至江南水鄉。在那裡,我遇到了海棠。”
段天涯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驚訝,看向身旁的海棠:“海棠…原來是江南人士?”他一直以為海棠和一刀或許也像他一樣,來自北地邊陲。
神侯點了點頭:“不錯。她出身江南臨海的海家,是當地頗有聲望的仕宦商賈,詩禮傳家,素有聲譽,在當地威望很高,所以我後來才把她記在上官家的名下。”
段天涯恍然,笑了笑:“難怪海棠從小讀書識字就比我和一刀強上許多,琴棋書畫也樣樣精通,原是江南水鄉書香門第出來的。”他隨即又生出新的疑惑,看向海棠,“可既然你有這樣的家世,又怎會……”
海棠輕輕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平靜,卻帶著刻入骨髓的涼意:“因為海家,在一夜之間,滿門被屠戮殆儘。”
她的話音落下,空氣仿佛瞬間便凝固了。段天涯呼吸猛地一窒,難以置信地望向她,眼中流露出震驚與痛惜,神候的臉上亦流露出幾分隱痛。
海棠沒有去看他們,而是緩緩轉過身,望著夜空中的那輪明月,將自己的過往,娓娓道來。
“我爹爹名叫海丞,祖父海霖是江浙一帶有名的商賈,家資豐饒,樂善好施。”她望著月亮,目光仿佛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江南水鄉,“娘親出身姑蘇醫藥世家,是家中最小的女兒,夜是外祖父的掌上明珠,姓唐,單名一個‘蒔’字。爹爹當年隨叔公去姑蘇行商,在外祖父的藥行裡遇見了娘親,對她一見鐘情,便向外祖父求親,將她帶回了臨海。”
臨海海家,姑蘇唐氏,都是江浙一帶頗有名望的世家。往日裡,海棠從不主動提及自己的身世,故而連段天涯也不知道,這位與他從小相識的小妹,竟是真正的名門千金。
說到爹娘的往事,海棠的嘴角漸漸含了一抹極淡卻真實的淺笑,她的聲音輕柔,仿佛帶著江南溫潤的水汽:“娘親素來喜歡侍弄花草,爹爹和她感情很深,特意為她建了一座很大的花房。我出生的時候,正逢花期,堡裡的海棠花開得極好,層層疊染,絢爛如霞,爹爹心中歡喜,就給我起了‘海棠’這個名字。”
她自幼長在這樣溫婉富足的環境裡,性情柔韌溫和。江南水鄉滋養了她,使她頗識水性;母親出身醫藥世家,又是標準的大家閨秀,潛移默化下,她從小便粗通藥理,琴棋書畫亦有所涉獵;至於禮儀規矩、女紅針黹,娘親延請了專人教導,她也做得像模像樣。她本該在草香與書香中長大,在溫柔的水鄉度過平穩幸福的一生。
“娘親心地善良,又是在藥行長大的,見不得人間疾苦。爹爹先後為她建了好幾間藥廬,不僅行醫贈藥,還出資建了慈幼局,救助了許多孤寡老幼。百姓們感念海家恩德,都說海家堡是建在福地之上,越是積德行善,家業越發興旺。這話口口相傳,不知怎的,竟被某些有心人曲解,以訛傳訛,竟以為我們海家堡的地下,埋著取之不儘的金礦……”
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那抹淺笑也消失無蹤。
“那天,是我的六歲生辰。”她的語氣變得飄忽,仿佛陷入了那個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爹爹抱著我,和娘親一起在家裡為我慶祝,許願……”
到了夜晚,天空飄起星星點點的燈火,父親還親手陪她一起放飛了祈福的孔明燈,那溫暖的畫麵至今仍會在她夢中偶爾會閃現。
夜漸漸深了,年幼的她有些犯困,乳母蓉媽媽便準備抱她回房歇息。就在這時,外麵突然火光衝天,喊殺聲、哭嚎聲、兵刃碰撞聲驟然撕裂了夜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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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那夥被神侯追擊的水匪,在頭目“鱷魚”的帶領下,衝進了毫無防備的海家堡。
他們是為那莫須有的“金礦”而來。
爹爹和幾位叔伯帶著百幾十個家丁仆役拚命抵抗,可他們這些平日裡隻知經營田產、行商坐賈的普通人,如何敵得過那些刀頭舔血、凶殘成性的水匪?很快,抵抗就被血腥地鎮壓了下去,爹爹和叔伯們倒在了血泊之中。
剩下的老弱婦孺,包括海棠和她的娘親,都被驅趕到了大廳之中。水匪們逼問“金礦”的下落,可這根本就是子虛烏有之事,海家人如何答得出?賊人惱羞成怒,竟下令屠儘滿門……
年僅六歲的她,尚不完全明白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意味著什麼。她隻看到娘親突然衝上前,似乎想說什麼,卻被匪首當頭一刀貫穿了胸膛!娘親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隻是用儘最後力氣,回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充滿了不舍、擔憂與無儘的囑托,然後便軟軟地倒了下去。緊接著,熟悉的親人、仆役一個接一個倒在血泊之中。
她驚恐萬狀地躲在蓉媽媽身後,嚇得渾身發抖,顫聲問:“奶娘……這些人,為什麼要搶東西……還要殺人?”
蓉媽媽用身體死死護住她,一邊顫抖著往後挪,一邊泣聲道:“小姐,他們不是人,是畜生!你爹爹是大善人,他們卻把海家當成了肥肉,要來搶,來殺……”
冰冷的刀光越來越近,映照著匪徒猙獰的麵孔。蓉媽媽緊緊抓住她的肩膀,讓她記住那個匪首的樣貌,他的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眼神凶惡如野獸:“海棠,你要記住這個人!他叫‘鱷魚’,他就是這群強盜的頭子!記住他!”
強盜們瘋狂地砍殺著,一個水匪獰笑著,一刀捅進了蓉媽媽的肚子。蓉媽媽悶哼一聲,卻用儘最後的力氣,順勢倒下,重重地壓在了小小的海棠身上,將她嚴嚴實實地藏在了自己的軀體之下。她在海棠耳邊,用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留下了最後一句話:“小姐……不要出聲……不要死……千萬……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