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軒靠在椅背上,左手拇指緩緩滑過檀木珠的棱角。傷口結了痂,一動就有點拉扯感,他沒管。
桌上攤著三份文件,邊緣都用紅筆畫了圈。林若晴坐在他對麵,筆記本已經打開,屏幕亮著一張結構圖。陳嵐進門時拎著個黑色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沒說話,先倒了杯水喝完。
“我調了審計局最近三個月的報備記錄。”陳嵐開口,“有七個項目資金撥付時間異常,集中在城南舊改那塊地。”
林若晴抬頭,“哪七家承建單位?”
“表麵看不相關,實際背後控股人都是同一中介公司轉手操作。”陳嵐抽出一張紙推過去,“你看股東代持鏈,繞了五層殼公司,最後指向一個叫‘恒信聯投’的平台。”
顧軒伸手拿過那張紙,指尖停在最後一欄。名字被塗黑了,隻留編號。
“是誰?”
“暫時不能說。”陳嵐看著他,“但這個人能進市長辦公會紀要庫,還能調走原始簽批單掃描件。”
屋裡靜了幾秒。
林若晴敲了下鍵盤,投影牆上跳出一張資金流向圖。紅線從財政專戶出發,分叉成十幾條細線,最終彙入三個境外賬戶。
“這些錢出去之後做了什麼?”她問。
“買了離岸保單,又反向注資回國內兩家文旅公司。”陳嵐冷笑一聲,“打著招商引資旗號,申請稅收返還,兩年拿了一點八億。”
顧軒盯著那三條主乾道看了很久。
“他們不怕查?”
“怕什麼。”陳嵐把杯子放下,“賬做得平,流程走得通,上級督查來了也隻會看報表。真有人深挖,早就準備好替罪羊了。”
林若晴忽然插話:“上周那個舉報信,提到‘高層乾預’,是不是就是衝這個來的?”
“不是提到。”顧軒搖頭,“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
“誰?”
“不知道。”他說,“但目的達到了——他們開始內審了。”
三人同時沉默。
窗外傳來車流聲,安全屋的隔音不算好,偶爾能聽見樓下便利店開門的提示音。沒人起身去關窗。
顧軒把文件重新擺正,聲音低下來:“我們之前總想著抓證據、爆料、一錘定音。可每次動手,他們都像提前知道一樣,立刻封口、換人、斷鏈。”
林若晴點頭。“就像打蛇,我們一直砍頭,結果發現這蛇沒頭,全是節段,斷一截活一截。”
“所以這次不砍了。”顧軒抬眼,“我們讓它自己爛。”
陳嵐嘴角動了一下。
“怎麼爛?”
“從內部製造懷疑。”顧軒指著資金圖上的分支節點,“這些中間殼公司,每一個都在合規邊緣。我們不需要證明它違法,隻要讓人覺得它有問題。”
林若晴接上:“然後通過媒體放出風聲,說某幾個項目存在關聯交易嫌疑。不用實名,也不點具體人,就拋問題。”
“輿論一起,上麵必然施壓。”陳嵐明白了,“他們為了自保,就會互相甩鍋。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自己就開始清人。”
“對。”顧軒點頭,“而且越查越亂。本來是一條線,最後變成十個人互相防著,資源調配不動,指令傳不下去。”
林若晴快速打字,文檔標題寫著《權力溫床中的沉默潰爛》。
“我可以先發一篇調查報道,講某個開發區改造項目背後的資金迷霧。不提名字,隻列數據。等讀者自己聯想。”
“再配合一次匿名舉報。”陳嵐補充,“我把審計異常的數據包拆開,分批泄露給不同渠道。讓他們猜哪一份是真的,哪一份是陷阱。”
顧軒看著牆上的圖,慢慢說:“最重要的是節奏。不能一口氣全放完,要隔三天丟一點,讓他們始終處在緊張狀態。”
“慢性出血。”林若晴輕聲說。
“嗯。”顧軒點頭,“不出血的時候,他們反而更怕。”
屋裡安靜下來。
陳嵐翻開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下四個字:靜血計劃。
他合上本子,“我明天就能在係統裡埋幾個假預警,觸發自動稽核流程。一旦啟動,下麵的人必須響應,不然就是失職。”
“那就等於逼他們自查。”林若晴笑了,“自己查自己,最容易露出破綻。”
“對。”顧軒終於坐直了些,“我們要做的,不是打贏一場仗,是讓他們根本打不了仗。”
陳嵐站起身,拿起公文包,“我會盯住資金端。你們負責信息端。記住,彆貪快,每一步都要留下退路。”
說完他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頓了一下。
“還有件事。”他回頭,“市廳下周要開季度協調會,所有重點項目負責人必須到場述職。秦霜那邊肯定會派人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