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三十分,顧軒把車停在七號樓三百米外的斷牆後。他沒鎖門,鑰匙留在點火器上。風從空樓道口灌出來,帶著鐵鏽和塵土的味道。
他摘下眼鏡塞進口袋,拉起連帽衫的帽子,貼著牆根走。左手腕上的檀木珠被布條纏住,不發出一點反光。地圖在腦中過了一遍又一遍,他知道通風井的位置在鍋爐房東側,蓋板有鬆動。
走到拐角,他蹲下身,摸出夜視儀戴上。綠色視野裡,地麵裂紋清晰可見。前方兩米處有拖痕,像是重物被拉過。他屏住呼吸聽了幾秒,沒聲音。
爬進通風井時膝蓋蹭到了鐵皮邊緣,有點疼。他沒管,慢慢往下挪。管道垂直段約四米,底部墊了半截舊梯子。落地後他立刻靠牆站定,關掉夜視儀,把耳朵貼在地上。
下麵有說話聲。
他趴下來,順著水泥縫往下看。夾層很低,隻能匍匐前進。他一點點往前移,直到看見下方主廳的燈光。
秦霜站在中間,旗袍盤扣上的翡翠蝴蝶閃著冷光。她麵前坐著一個人,穿深灰長衫,頭戴軟簷帽,臉藏在陰影裡。那人手裡轉著一個金屬陀螺,每說一句就輕輕撥一下,聲音像從老式收音機裡放出來的。
“賬麵已經清了三次。”秦霜聲音發緊,“但顧軒還在追。”
“我知道。”那人開口,語速很慢,“他比你們想象的難纏。”
“那就除掉他。”秦霜咬牙,“我已經忍不了了。他毀了我的項目,動搖了我的人,現在連審計組都要進來了——這不隻是針對我,是衝著整個體係來的!”
“所以不能動他。”那人輕笑一聲,陀螺還在轉,“你現在殺他,等於承認我們怕了。可我們不怕,對吧?”
秦霜沒說話。
“顧軒現在是把刀。”那人繼續說,“有人想用他砍人,有人想擋他鋒芒。而我們要做的,是讓他自己選方向。等他砍到最關鍵的地方,再借他的手,割斷彆人的喉嚨。”
“你什麼意思?”秦霜皺眉。
“意思是——他還活著,才有價值。”那人抬手,摘下手套,露出一隻蒼白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極整齊。“死人不會談判,也不會背鍋。可一個活著的、憤怒的、自以為掌握真相的人……最容易被引導。”
秦霜盯著他:“你早就在布局了?”
“我一直都在。”那人重新戴上手套,“你以為你是棋手,其實你隻是棋盤上的一枚子。風向變了,你也該學會低頭。”
她說不出話,拳頭攥得發白。
顧軒趴在上麵,手指摳進水泥縫。心跳快得不像話。他不是第一次聽人談生死,但這次不一樣。這個人說話沒有情緒起伏,就像在讀一份早就寫好的劇本。他控製一切,包括秦霜的憤怒,包括自己的退讓。
這才是真正的幕後人。
那人忽然停下陀螺,抬頭看向通風口方向。
“今晚風向變了。”他說。
顧軒立刻縮回身子,貼緊地麵。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上升,額頭出汗。他脫下外套裹住頭,隻留一條縫透氣,同時把錄音裝置調到最低功率。
下麵靜了幾秒。
然後是腳步聲。
那人站起身,走到牆邊,按下一個按鈕。四周牆麵緩緩升起幾道紅光,交錯成網。紅外探測係統啟動了。
顧軒閉眼,放慢呼吸。他知道這種設備有三秒延遲,啟動初期最不穩定。他把身體蜷成一團,靠近一根暖氣管,利用熱傳導模擬環境溫度。
紅光掃過頭頂,沒停。
他又等了十秒,確認探測網穩定運行,才開始倒退。動作極慢,膝蓋一點一點往後挪。衣服摩擦地麵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回到垂直管道,他摸出繩鉤,卡進上方橫梁。輕輕一拽,身體騰空而起。攀爬過程中腳蹭到鐵皮,發出輕微響動。他頓住,聽下麵動靜。
沒人上來。
爬出通風井後,他迅速收起裝備,沿著原路返回。三百米外有個廢棄變電站,門沒鎖。他鑽進去,靠牆坐下,掏出錄音裝置檢查。
文件保存完整。
他打開耳機,按下播放鍵。
“他還活著,才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