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君龍聽到九龍世心的這聲歎息,並沒有接話。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坐著,聽著窗外的風聲呼嘯,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那是秋天特有的肅殺之音。
時間仿佛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停滯了,過了許久後,黑崎君龍才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愧疚。
“那個狙擊手,是我派去的,雖然沒有成功乾掉那個小子,但好在那個殺手很專業,處理得很乾淨,沒有被警方和真龍會的人抓住尾巴。”
黑崎君龍看了一眼九龍世心的背影,見他沒有說話,隻是依然靜靜地看著窗外,便頓了頓,繼續說道:
“不過現在看來,我這一步棋,或許真的走錯了。”
在道上混的,尤其是能像他們這樣活得夠久、還爬得夠高的老家夥,說句有些迷信的話,沒有一個是運勢不夠的。
那些運氣不好的,哪怕再有本事,也早就莫名其妙地死在半道上了,根本活不到今天。
黑崎君龍亦是如此。
他這輩子之所以能躲過無數次暗殺和陷阱,靠的就是這種敏銳的直覺。
他現在心裡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那個龍崎真,並沒有死。
這種感覺強烈得甚至讓他有些坐立難安。
黑崎君龍是從刀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這種近乎預知般的危機感,曾經無數次讓他死裡逃生。
就像那天晚上,家村龍美離開的時候,他之所以會鬼使神差地多嘴提醒一句,就是因為當時那種冥冥中不好的預感。
這次,他也選擇相信自己的感覺。
那就是龍崎真還好好的活著,甚至此刻正躲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冷笑著看他們焦頭爛額。
如果建立在這個推斷成立的基礎上,那麼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派槍手去暗殺對方,就是一步徹頭徹尾的臭棋。
這一槍不但沒有除掉龍崎真,反而成了對方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狠狠地刺向了九龍集團,幫對方徹底贏得了輿論和民心。
九龍世心聽到這句話,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緩緩地轉過身,用渾濁而深邃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這位老夥計。
黑崎君龍雖然依舊身板硬朗,目光也仍然有神。
但是歲月畢竟不饒人,那臉上如同溝壑般深刻的皺紋,還有那兩鬢變得雪白的頭發,都在無聲地訴說著英雄遲暮的悲涼。
“黑崎啊,你老了,而我,也沒有多少時候了。”
九龍世心在心中暗自歎息。
是啊。
如果不是自己這些人都老了,失去了年輕時的冷靜和敏銳,怎麼會昏了頭,竟然想出在大庭廣眾、媒體直播之下槍殺龍崎真這種愚蠢的下策?
如果不是自己這些人老了,又怎麼會被一個乳臭未乾、連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步步緊逼,玩弄於股掌之間,逼到了如今這般進退兩難的境地?
自己年歲也大了,身體每況愈下,已經漸漸失去了對龐大的九龍集團的絕對掌控力。
而底下的那幫人,各自心懷鬼胎,為了利益勾心鬥角,早就亂成了一盤散沙。
如果九龍集團還能像自己年輕時候那樣。
如果所有人都能像當年那樣團結一心。
彆說是一個區區的真龍會,就算是再加上十個百個,在九龍這頭巨龍麵前,又算得了什麼呢?
九龍集團又何至於淪落到現在這個被一個小輩騎在頭上拉屎的尷尬境地?
可惜沒如果……
黑崎君龍沒有說話,隻是罕見地低下了頭,重重地歎了口氣。
或許九龍大哥說的是對的吧。
那個叫龍崎真的小子,真是一個玩弄人心的高手。
這一連串環環相扣的組合拳,又是煽動民意,又是操控輿論,最後還來了一出苦肉計,打得自己措手不及,毫無招架之力。
對方沒有像傳統的幫派鬥爭那樣去拉攏政府高官,也沒有動刀動槍地搶地盤,更沒有去賄賂收買什麼人。
就這麼另辟蹊徑,四兩撥千斤地瓦解了九龍集團苦心經營多年的布局,摧毀了他們耗費巨資打造的商業版圖。
黑崎君龍伸出滿是老繭的手,拿起桌子上剛剛那枚飄落進來的枯黃秋葉。
他盯著葉脈上那乾枯的紋路,眼中儘是揮之不去的落寞。
難道,自己這群人,注定隻能像這秋天的落葉一樣,最終無可奈何地從高高的枝頭落下,腐爛在冰冷的泥土裡,變成養分,去滋潤春天裡那些破土而出的嫩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