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艘傷痕累累的小艇,如疲憊歸巢的倦鳥,緩緩駛入斷錨灣由沉船殘骸構成的屏障時,留守基地的人們早已聚集在“遠航者”號的甲板上,翹首以盼。希望與恐懼交織在每一張臉上,直到他們看清了小艇上僅有的三個身影,以及林薇手中高高舉起,在昏暗天光下反射著微光的存儲器。
短暫的死寂後,是爆發的狂喜與隨之而來的深沉悲慟。
希望,他們帶回來了。林薇用沙啞卻清晰的聲音,向所有人宣布了他們取得的成果——淨化了“搖籃守護者”,獲得了龍宮的核心數據庫和部分權限,為人類文明保住了最珍貴的火種。
但噩耗,也像是冰冷的鏽海水,澆滅了剛剛燃起的喜悅之火。李振邦、山狼、鐵砧、灰隼、麻雀……以及所有留守龍宮核心的戰士們,為了掩護他們撤離,啟動自毀程序,已全部在龍宮內犧牲。一個個熟悉的名字被念出,仿佛重錘擊打在每個人的心頭。甲板上,壓抑的哭泣聲、痛苦的嘶吼聲,以及無法接受現實的喃喃自語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了一曲悲愴的挽歌。
老兵王鐵柱,這個在李振邦離開後負責基地防務的硬漢,在聽到李振邦的名字時,身體猛地晃了晃,他死死抓住鏽蝕的欄杆,指關節捏得發白,最終卻隻是紅著眼圈,朝著龍宮的方向,緩緩舉起右手,敬了一個漫長而沉重的軍禮。
林薇站在高處,看著下方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人群,她沒有流淚,隻是將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死死壓在心底。李振邦最後的囑托在她耳邊回響:“活下去……帶著我們那份……好好活下去……”
悲痛不能帶來未來。責任,如同無形的權杖,已然落在了她的肩上。
沒有過渡,沒有猶豫。在宣布完消息的當天,林薇便自然而然地接手了斷錨灣的領導工作。她的氣質發生了微妙而顯著的變化,曾經的學者氣息中,融入了不容置疑的堅韌與果決。她不再僅僅是提出建議的科學家,而是下達命令的領導者。
她首先整合了基地剩餘的力量。王鐵柱被正式任命為防禦總指揮,負責重整武備,加固防線。所有技術人員被集中起來,由她和那名幸存的年輕助手帶領,全力攻關從龍宮帶回的數據。
希望,很快從數據流中照進了現實。
利用“搖籃”數據庫中關於環境淨化的基礎協議,他們成功改造了那台老舊的淡水淨化係統。新的係統不僅能更高效地分離鏽海水中的重金屬和放射性物質,甚至能模擬出舊時代自然水源的微弱礦物質平衡,流出的淡水不再帶有令人作嘔的鐵鏽味,變得清冽甘甜。這一變化,極大地提升了幸存者的士氣和健康狀況。
更令人振奮的是醫療方麵的突破。林薇團隊解鎖了基礎醫療基因序列應用。他們利用攜帶的簡易生物打印機同樣來自舊時代遺產,之前因缺乏核心數據而無法有效使用),結合數據庫中針對常見創傷和感染的基因模板,成功合成了高效的促愈合凝膠和廣譜抗感染藥劑。雖然無法解決病毒本身,但這對於日常傷病和戰鬥減員的救治,起到了革命性的作用。一名因傷口嚴重感染而高燒數日的戰士,在使用了新合成的藥劑後,竟在一天內退燒,傷口也開始明顯愈合。
斷錨灣的生存條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得到改善。燈光變得更加穩定,食物配給雖然依舊緊張,但新增的可食用藻類培育艙同樣得益於數據庫的指導)帶來了新的補充。希望,猶如頑強的藤蔓,開始在這片鏽蝕的廢墟上悄然生長。
然而,與基地逐漸複蘇的生機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吳鋒日益加深的沉默與疏離。
返回斷錨灣後,他大部分時間都獨自待在臨時實驗室隔離出來的一個安靜角落,或是“遠航者”號伸向鏽海的船舷邊緣。他不再參與具體事務,仿佛與周遭忙碌的重建工作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他與“搖籃守護者”那初步淨化的意識種子,維持著一種外人無法理解的交流。這種交流,正在他身上留下越來越明顯的非人印記。
有時,在實驗室昏暗的光線下,林薇會瞥見吳鋒裸露的皮膚下,隱約浮現出宛如電路板紋路般的淡藍色微光,它們緩緩流轉,又悄然隱沒,與他呼吸的頻率隱隱相合。他的眼神,也變得更加深邃,當他不經意間望向某人時,那瞳孔深處仿佛有冰冷的數據流一閃而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審視。
基地裡的人們,對吳鋒的態度開始分化。
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見識過他關鍵時刻那種詭異能力,並受益於他帶回數據所帶來改善的人,將他視為神秘的救世主,是連接人類與古老“蓋亞”希望的橋梁。他們對他抱有敬畏,甚至帶著一絲盲目的崇拜。
而另一部分人,則以王鐵柱為代表的一些老兵,則對他抱有根深蒂固的警惕和疏遠。他們無法理解吳鋒身上發生的變化,那非人的特征讓他們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排斥。在他們眼中,吳鋒不再是那個可以托付後背的戰友,而是一個潛在的、不可控的怪物,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不穩定因素。私下裡,有人甚至用“活體天線”或“人形接口”這樣的代號來稱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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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內心充滿了複雜的矛盾與深切的憂慮。
她站在“遠航者”號的艦橋,目光透過觀察窗,落在遠處船舷邊那個孤獨的背影上。吳鋒正靜靜地望著暗紅色的鏽海,一動不動,仿佛與這片死寂的水域融為了一體。
她知道,他們離不開吳鋒。沒有他與守護者的深層連接,很多關鍵數據的解讀和“搖籃”基礎功能的激活將步履維艱。他是打開未來之門的鑰匙,是應對可能再次來襲的“深淵吞噬者”時,他們手中唯一一張可能有效果的“牌”。
但她也恐懼。恐懼吳鋒在那種超越人類理解的信息洪流和意識交融中,最終會徹底迷失自我,屬於“吳鋒”的人性被徹底磨滅,完全變成一個冰冷的“蓋亞化身”或彆的什麼存在。到那時,他究竟是盟友,還是另一種形態的災難?
李振邦最後那關於“可能性”的領悟,她深深記得。但如何在利用這不可或缺的危險“可能性”的同時,牢牢守住身而為“人”的底線、情感和道德準則,不讓隊伍在追求生存的過程中,自己也滑向非人的深淵——這成了擺在她麵前,比任何技術難題或外部威脅都更加嚴峻的挑戰。
她必須找到平衡點。既要借助吳鋒和守護者的力量帶領大家走下去,又要確保這支隊伍的靈魂,依然是“人類”。
遠方,龍宮沉沒的海域,能量漩渦雖已平息,但那片水域的顏色似乎比以往更加暗沉,仿佛隱藏著未能散儘的怨念與威脅。斷錨灣在悲喜交加中重建著新的秩序,內部關係微妙重組,希望與隱憂並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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