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礦的焦臭味還黏在空氣裡,林默蹲在滾燙的礦渣堆旁,指尖撚起一塊暗紅的礦石碎屑。三天前那場爆炸的餘溫尚未散儘,霍建國用生命點燃的“保險金”化作衝天火光,將南洋商會的罪證連同半個山頭燒成了焦炭。他身後傳來腳步聲,蘇清顏抱著一疊泛黃的賬冊走來,發梢沾著煤灰,眼下卻有掩不住的銳利。
“霍啟明給的。”她將賬冊拍在臨時拚起的木桌上,震起一片灰燼,“他父親保險櫃裡搜出來的,從三十年前開始記錄。”
林默翻開第一頁,墨跡已氧化成褐黑色。賬目清晰得令人窒息——1989年7月,南洋商會購入劣質鑄鐵三百噸,經手人簽字欄赫然是陳父的名字;同一頁背麵,用鉛筆寫著極小的一行字:“蘇振業抽成百分之十五,現金交割。”他猛地合上冊子,喉頭發緊:“二叔…他果然摻了一腳。”
“不止。”蘇清顏抽出另一本硬殼賬簿,封麵燙金的“血礦契約補充條款”在礦燈下反光,“你看這裡——契約規定南洋商會每年支付守山礦工雙倍薪資,但二叔簽字的附件裡,把‘雙倍’改成了‘一點二倍’,差額全進了他控製的離岸公司。”她指尖劃過一行數字,“三十年累計侵吞兩千七百萬,剛好是他當年虧空的窟窿。”
林默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想起股東大會上二叔跪地懺悔的模樣,想起他說“陳啟年逼我簽的假合同”,原來連懺悔都是精心編排的戲碼。礦洞深處突然傳來鐵鍬撞擊岩石的悶響,兩人對視一眼,抓起手邊的消防斧衝了過去。
礦洞坍塌形成的斷崖邊,阿貴正指揮礦工用千斤頂撐開壓住通風管道的巨石。老人右腿的石膏還打著,卻單腳踩在碎石上,揮舞手臂比劃:“左邊再使點勁!哎喲——”話音未落,千斤頂突然滑脫,磨盤大的石塊轟然滾落!
“閃開!”林默飛撲過去將阿貴撞開,自己卻被碎石擦過肋下,火辣辣的疼。蘇清顏驚呼著撲到他身邊,手電筒光束亂晃:“傷哪了?讓我看看!”
“沒事。”林默咬牙按住滲出血的衣料,目光卻死死盯著阿貴剛才站立的位置——碎石堆下露出半截鏽蝕的鐵盒,盒蓋上刻著虎符紋樣。他猛地扯開礙事的碎石,鐵盒表麵布滿裂紋,鎖孔形狀竟與蘇清顏那半塊虎符完全吻合!
“清顏,鑰匙!”他朝蘇清顏伸出手。
蘇清顏顫抖著掏出貼身佩戴的虎符,兩半嚴絲合縫地嵌進鎖孔。“哢噠”一聲輕響,鐵盒彈開的瞬間,一股陳腐的黴味撲麵而來。裡麵沒有文件,隻有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微型膠卷,和半張燒焦的照片——照片上依稀能辨出兩個年輕人站在礦洞口,左側是年輕的蘇振邦,右側那人…林默的呼吸驟停了。
“這是我父親。”蘇清顏的聲音發顫,“他從來沒給我看過這張照片!”
林默的指尖撫過照片邊緣焦黑的缺口,那裡殘留著半個清晰的簽名:林國棟。他猛地想起陳啟年死前那句“你父親當年和蘇振邦在礦洞口握手”,想起那張偽造的劣質鋼材照片,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這不是合影…”他翻轉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血契既成,虎符為憑;若違此約,焚身以謝。”
“焚身以謝…”蘇清顏念著這瘮人的句子,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她咳得彎下腰,林默慌忙拍她後背,卻摸到一手濕黏——借著礦燈光,他看見暗紅的血漬正從她指縫間滲出。
“清顏!”
“沒事…”她推開他的手,抹掉嘴角血跡,“老毛病了…咳咳…先看看膠卷。”
林默將膠卷塞進便攜放映機。光束投在岩壁上,模糊的畫麵逐漸清晰:三十年前的礦洞更衣室,十幾個礦工圍著桌子簽文件。鏡頭掃過桌麵,一份《血礦契約》正本旁,赫然擺著半塊青銅虎符!
“停!”蘇清顏突然出聲。她指著畫麵角落一個戴鴨舌帽的身影,“放大這裡!”
放映機吱呀轉動,模糊的影像勉強聚焦——那人側臉輪廓分明,左眉骨處有道細長疤痕。林默的瞳孔驟然收縮:“是二叔!”
“不可能!”阿貴拄著鐵鍬擠過來,“二爺當年在澳洲留學,礦難時根本不在國內!”
“他撒謊。”蘇清顏調出另一段膠片——股東大會上二叔痛哭流涕的特寫,“你看他左眉骨,這道疤是去年酒會上被香檳杯劃的,但膠片裡的人…”她將兩段影像並排投射,“疤痕走向完全一致!”
林默的心沉到穀底。他想起二叔書房那幅澳洲風景油畫,想起他說“當年在國外替蘇家考察項目”,原來所有溫情脈脈的往事都是謊言堆砌的牢籠。礦洞外突然傳來汽車引擎聲,霍啟明帶著兩個律師匆匆走進來,臉色比礦渣還灰敗。
“蘇董,林先生…”他聲音乾澀,“我查到了…父親自殺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是陳啟年!”
臨時板房內,霍啟明將一份監控截圖推到桌前。畫麵裡,霍建國深夜走進三號橋廢棄倉庫,半小時後陳啟年獨自離開,手裡提著個銀色手提箱。“箱子裡是瑞士銀行保險庫的密鑰。”霍啟明指著截圖角落的反光,“我讓人複原了箱體ogo——南洋商會1987年定製款,全球僅三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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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顏猛地攥緊拳頭:“陳啟年死後,保險庫密碼就失傳了…”
“除非…”林默突然抓起那半張燒焦的照片,“有人同時擁有虎符和密碼!”他轉向霍啟明,“霍總,令尊是否提過,陳啟年死前見過二叔?”
霍啟明渾身一震:“上個月…二爺確實去過陳家老宅,兩人關在書房談了兩小時。”他猶豫片刻,壓低聲音,“我父親在日記裡寫過一句:‘蘇二爺與陳啟年合謀,欲奪虎符掌控權’。”
板房陷入死寂。林默盯著照片上父親年輕的臉,突然想起安全手冊扉頁那句“守山為盾,盾破則山傾”。他猛地起身衝到牆角,抽出那本手冊翻到末頁——夾層裡滑出一張泛黃的便簽,父親淩厲的筆跡力透紙背:“若見雙符合璧,速毀核心齒輪!陳、蘇二人皆覬覦血礦控製權,虎符乃禍根!”
“毀掉虎符?”蘇清顏驚愕地看著他。
“這是父親最後的警告!”林默將便簽拍在桌上,“南洋商會真正的目標不是礦脈,而是能調動所有礦山設備的‘核心齒輪’!虎符隻是鑰匙!”
“可銀礦已經…”
“不,核心齒輪不在銀礦。”林默抓起外套往外走,“在守山老礦洞的備用機房!陳啟年筆記本裡提過,那裡有父親設計的‘最終安全係統’!”
蘇清顏追出去時,正看見林默將那半塊虎符塞進工具包。她一把拽住他手腕:“你瘋了?帶著它等於暴露目標!”
“正因為危險,才必須帶走。”林默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清顏,你我都知道,二叔和霍建國不會罷休。虎符在手裡,至少能牽製他們。”他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至於你…必須馬上去醫院。”
蘇清顏的睫毛顫了顫。她想起昨夜咳血時林默驚慌的眼神,想起他默默煎好的中藥,喉頭突然發哽:“如果…如果我撐不到重建那天呢?”
林默猛地將她拉進懷裡。礦洞的陰冷被他胸膛的溫度驅散,心跳聲透過布料傳來,沉穩有力。“那就換我替你守著守山。”他的聲音低沉如大提琴,“用我父親教我的方式——一寸礦脈一寸血,十萬礦工十萬魂。”
蘇清顏的臉頰貼在他肩頭,淚水無聲浸透衣衫。她聞著他身上機油與硝煙混合的氣息,忽然覺得這三天的奔波煎熬都值得。
守山老礦洞的備用機房藏在瀑布後方。林默用液壓鉗劈開鏽蝕的鐵門時,蘇清顏正靠在岩壁上閉目養神。她臉色依舊蒼白,手裡卻緊緊攥著那半塊虎符,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找到了!”林默的聲音從機房深處傳來。他站在一台布滿灰塵的巨型設備前,指著控製台中央的卡槽,“看這裡——和虎符形狀完全匹配!”
蘇清顏走過去,將兩半虎符合二為一。卡槽發出悅耳的“哢噠”聲,設備頂蓋緩緩升起,露出內部結構——無數齒輪咬合著精密電路,中央懸浮著一枚暗紅色的晶體,正是父親手冊裡反複提及的“核心齒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