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溫潤的墨玉，將四合院籠罩。
院外的梧桐葉被晚風撩得沙沙響，偶爾摻幾聲蟲鳴。
不是聒噪的那種，是細弱的、斷斷續續的，反倒讓院子裡的靜，更顯真切。
蘇禾坐在靠窗的木桌前，桌上那盞舊台燈灑著暖黃光暈，光線漫過她的發梢，在牆上投出淡淡的影子，指尖劃過信紙，弧度看得清清楚楚。
辯論賽結束後的喧囂還在耳邊繞著，被這夜色一裹，漸漸沉了下去，心裡頭忽然冒出來一股熱乎的分享欲。
想把最近發生的一切，都寫給顧淮安。
她去洗了手，擦乾指尖殘留的涼意，從抽屜裡翻出一疊素白信紙，還有那支顧淮安送的鋼筆。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響，墨水洇開的痕跡裡，全是沒平複的心跳。
信裡寫得細碎的：賽前熬到深夜查資料的緊張，高冉他們團隊咄咄逼人的質詢，自由辯論時你一句我一句的唇槍舌劍，還有最後總結陳詞時，整個禮堂靜得能聽見呼吸的瞬間。
說出“以市場換技術”那刻，評委席上忽然亮起來的眼神，林教授的頭，還有台下那片壓不住的驚歎，都細細描在了紙上。
當然，也沒瞞著她自己的忐忑：“你大概不知道，上次風波後，‘西語係第一人’的名頭像層沉甸甸的光環，壓在我身上。林教授的器重，同學們的信任，還有那些悄悄跟著我借書、泡圖書館的學弟學妹，他們好像都覺得我該贏，覺得我不會輸。”
“我不怕實打實的比，可真怕讓這些信我的人失望。更怕萬一輸了，那些壓下去的閒話又會冒出來——他們會說‘果然是靠運氣’，會說林教授看走了眼。那種慌慌的感覺，比站在台上麵對幾百雙眼睛還難受。”
“好在，最後我們贏了！”
寫到這兒，筆尖頓了頓，顧淮安的樣子忽然撞進腦子裡——他穿著筆挺的軍裝，身姿站得筆直，像座穩當的山，眼神精，帶著讓人安心的勁兒。
“……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麼多雙盼著的眼睛，聽著自己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滿整個禮堂，我忽然就想到你了。”
字跡漸漸暖了起來，“你用青春和熱血守著國家，護著我們安穩的日子；而我們這些讀書的學生，或許能做的，就是用知識和想法，給國家搭起一道看不見的思想與技術長城。
顧淮安，這場勝利不光是我的，也是我們的。
我為你正在做的事驕傲，也為我們一起守著的這片土地驕傲。”
台燈的光映在臉上，泛著淡淡的紅。
信最後寫了李衛紅激動得直跺腳，秦凱歌繃著臉但藏不住嘴角的笑，還有林教授拍著她肩膀說“沒看錯你”時的欣慰。
最後，把那張辯論賽奪冠的合影夾進信紙裡——照片上，她捧著獎杯笑得眼睛都彎了，身後李衛紅、張文斌和秦凱歌的笑，亮得像正午的太陽。
信紙仔細折好，塞進信封，貼好郵票，蘇禾長長舒了口氣。望著窗外的夜色，忽然就好像看見這封信越過山、越過水，最後落到顧淮安手裡。
接下來的幾天，那點期待總在心上晃。
上課的時候，去圖書館查資料，指尖碰到鋼筆，又會想起寫信時的心情；連和同學討論問題，說著說著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一周後的下午，蘇禾剛從圖書館抱著書回來，收到那封回信。
是部隊特有的牛皮紙信封，右上角印著醒目的紅色軍郵標記，字跡剛勁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熟悉的沉穩，是顧淮安的字。
她快步跑回屋，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封。
信紙帶著淡淡的墨香，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皂角香，那是顧淮安身上的味道，好像他就站在跟前，能聞到他說話時的氣息。
“蘇禾，見信如晤。”
蘇禾逐字逐句地看，顧淮安的聲音好像就在耳邊響著——低低的，溫溫柔柔的，還帶著點軍人特有的沉穩。
“知道你在辯論賽裡出彩，拿了冠軍和最佳辯手，我既驕傲，又有點遺憾。遺憾沒能親眼看見你站在光裡的樣子，沒能在你贏的時候，親口跟你說聲恭喜。”
蘇禾的指尖輕輕蹭過信紙，好像能摸到他寫這些話時的心情。顧淮安就是這樣，看著話少，心裡頭卻藏著最細的溫柔。
“你寄來的照片，我放在書桌上了。照片裡的你，捧著獎杯笑得那麼甜，比燕大的太陽還亮，倒把這兒單調的軍營日子，都照得暖了幾分。”
看到這兒，蘇禾忍不住笑了，臉頰泛著甜甜的紅。
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想：他對著照片的時候，會不會也在笑？平日裡嚴肅的眉眼，這會兒肯定軟下來了。
“你們的辯題我聽說了，‘引進西方技術會不會衝擊民族工業’。你的想法很有見地，‘以市場換技術’‘搭起思想與技術的長城’，這些話讓我心裡頭很受觸動。”
“你說得對，我們在各自領域發光。你用知識守護國家的將來，我守著國家的安危，這樣的感覺，真好。”
信不算長，每個字都帶著牽掛和支持。
最後那句，還是他一貫的簡潔，卻比任何漂亮話都動人：“蘇禾，你是最棒的！我為你驕傲，不隻是因為這場贏，更是因為你一直朝著目標走，從來沒丟過清醒的腦子和堅定的勁兒。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
蘇禾把信紙緊緊攥在手裡，翻來覆去讀了好幾遍，心裡暖烘烘的，像被正午的太陽曬化了。
小心翼翼地把信紙和信封收起來，放進抽屜裡的鐵盒子——那裡麵裝著他們之前的每一封信，每一頁都藏著跨著重山的想念。
窗外的太陽正好，透過樹葉的縫兒灑進來，落在書桌上，也落在她帶笑的臉上。
蘇禾望著窗外，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
原來不管隔多遠，隻要兩顆心朝著一個方向，總能緊緊貼在一起，一步一步，朝著要一起過的日子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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