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的木船，在蒼白的燈焰映照下，繼續沿著分開的幽冥水道，無聲地向前滑行。船槳劃破粘稠的濁浪，發出恒定而孤寂的“嘩啦”聲。
船板上，林玄劇烈喘息，強忍著魔骨碎裂與元神衝突的劇痛，目光死死鎖定那蓑衣背影。對方身上沒有任何強大的氣息波動，卻給他一種比身後追殺的四位老祖化身更加深不可測、更加令人心悸的感覺！那是一種…仿佛直麵宇宙洪荒、歲月長河的渺小與恐懼！
“前…前輩…”林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與疑惑，“多謝…搭救之恩。晚輩林玄，敢問…”
蓑衣人劃槳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沒有聽到林玄的話。直到林玄話音落下，一個蒼老、沙啞、仿佛穿越了無儘歲月塵埃的聲音，才緩緩響起，直接在林玄的識海中回蕩：
“生非生，死非死…執念…何必？”
聲音平淡無波，卻如同洪鐘大呂，狠狠敲擊在林玄的心神之上！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懷中韓靈兒灰白冰冷、毫無生機的麵容。執念？是啊，靈兒生機已絕，魂源將散，他帶著一具冰冷的軀殼，掙紮至此，不是執念，又是什麼？
“她…為我而死。”林玄的聲音帶著刻骨的悲慟與不甘，“縱使踏遍九幽，逆轉生死，我也要…將她帶回來！”
“逆轉生死？”擺渡人的聲音依舊平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滄桑，“輪回有常，天道有序。死寂…亦是歸宿。”
“天道？”林玄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燃燒著不屈的火焰與質疑，“若天道有序，何來大道枷鎖？何來不祥邪棺？何來這汙穢帝血？！”他胸膛上，那帝血殘圖似乎感應到他的激憤，微微蠕動，汙穢的暗金紋路與枷鎖烙印糾纏，散發出令人心悸的不祥氣息。
這一次，蓑衣人劃槳的動作，似乎有了極其微不可查的一頓。那蒼老的聲音沉默了片刻，再次響起時，卻帶著一絲洞穿萬古的深邃：
“天道…有缺。”
四個字，如同四道開天辟地的混沌神雷，狠狠劈在林玄的識海深處！震得他元神搖曳，意識轟鳴！
天道有缺？！這簡簡單單四個字，卻顛覆了他，乃至諸天萬界所有修士的認知！天道，至高無上，至公至正，運轉萬界法則，乃是修士追尋的終極大道！它…怎麼可能有缺？！
不等林玄從這石破天驚的言語中回過神來，擺渡人那沙啞蒼老的聲音繼續響起，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林玄的道心之上：
“枷鎖非天授…乃棺中朽軀…竊權柄。”
“歸墟非終焉…乃萬界墳場…亦是…”
“…涅盤地。”
轟——！！！
林玄的大腦一片空白！
枷鎖非天授！乃棺中朽軀竊權柄！那施加在他身上、如同附骨之疽的大道詛咒，那源自青銅邪棺的枷鎖烙印…並非天道的意誌，而是…某個竊取了天道權柄的“棺中朽軀”所為？！
歸墟非終焉！萬界墳場亦是涅盤地！那傳說中萬物終結、諸天破滅的最終歸宿——歸墟，並非一切的終點，而是…孕育新生的涅盤之地？！如同這幽冥海，死寂之中蘊藏生機？！
這短短三句話，蘊含的信息太過驚世駭俗！太過顛覆認知！如同在他眼前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帷幕，露出了這諸天萬界運轉背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真相！
“棺中朽軀…是誰？！”林玄聲音顫抖，帶著極致的渴望與恐懼，“歸墟…涅盤…又該如何…”
蓑衣人沒有回答。腐朽的木船依舊在蒼白的燈焰指引下，沿著寂靜的水道無聲滑行。前方，幽冥海的儘頭，隱約可見一片更加深邃、連蒼白燈焰都無法照透的絕對黑暗，那裡仿佛連接著宇宙的終極虛無——歸墟的邊緣。
許久，就在木船即將駛入那片絕對黑暗的前一刻，蓑衣人終於再次有了動作。他沒有回頭，隻是那握著腐朽船槳的、被灰色藤條覆蓋的手，極其隨意地，朝著林玄的方向，輕輕一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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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微弱、柔和、仿佛隨時會消散的暗紅色光點，如同螢火蟲般，悠悠地飄向林玄，最終…無聲無息地，沒入了他懷中韓靈兒那灰白冰冷的心口。
光點沒入的瞬間，韓靈兒那灰白毫無血色的心口皮膚上，極其微弱地，浮現出一枚極其微小、如同種子萌芽般的…暗紅色花苞虛影！花苞緊閉，卻散發出一縷微弱到極致、卻純淨得超脫於生死之外的奇異氣機！這縷氣機出現，竟讓韓靈兒心口那原本米粒大小、即將熄滅的暗綠生機光點，如同得到了某種滋養，光芒雖未增強，卻奇跡般地…穩定了下來！不再搖曳欲熄！
“彼岸花籽…蘊一縷…超脫氣機。”擺渡人蒼老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如同最後的箴言，“死局…非絕路。心火未滅…緣法…自尋。”
話音落下，腐朽的木船載著蓑衣人與那盞蒼白的燈焰，無聲無息地滑入了前方那片絕對黑暗的歸墟邊緣，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嘩啦…
被分開的黃泉濁浪無聲合攏，將水道徹底淹沒。幽冥海再次恢複了死寂與凝固。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林玄孤零零地站在重新變得粘稠冰冷的濁浪之上，懷中抱著韓靈兒。他低頭，看著韓靈兒心口那枚微小卻無比清晰的暗紅花苞虛影，感受著那一縷微弱卻超脫生死的奇異氣機，以及那被穩定住的最後一絲魂源生機。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震撼、茫然，漸漸變得無比深邃、無比堅定！
天道有缺！枷鎖乃竊！歸墟蘊生！
彼岸花籽！超脫氣機！心火未滅！
擺渡人的話，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為他撕開了籠罩前路的絕望迷霧，指明了方向！雖然前路依舊荊棘密布，殺機四伏，但…希望的火種，已然點燃！
他緊緊抱著韓靈兒，感受著胸膛帝血殘圖與枷鎖烙印的悸動，又低頭看著那心口的彼岸花苞虛影。元神深處，那融合了龍魂、曆經死劫淬煉的磅礴力量，以及魔骨中蘊藏的生死道韻，正緩緩平複、交融。
“棺中朽軀…歸墟涅盤…”林玄低聲自語，眼中燃燒起前所未有的火焰，“待我踏破這竊天枷鎖，定要掀開那青銅棺蓋，看看裡麵…究竟是何等魑魅魍魎！”
他最後看了一眼擺渡人消失的歸墟黑暗，毅然轉身，抱著韓靈兒，朝著幽冥海外圍，那追兵暫時退卻的方向，一步踏出！身影雖依舊帶傷，卻比來時，多了一份洞穿迷霧的決絕與…直指歸墟彼岸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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