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石粉簌簌落地的細微聲響。歐陽鋒臉上那混合著震怒與驚疑的神情，如同凍結的寒冰，寸寸碎裂，又重組為一種更深沉的、帶著難以置信的審視。他死死盯著那麵牆壁上光滑的斷麵，又猛地轉向下方那個依舊一臉平淡的素衣女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的聲音。
那不是武功！絕非世間任何已知的武學路數！那是……什麼？
歐陽克同樣心神劇震，但他反應更快。在歐陽鋒那駭人的氣勢因這匪夷所思的一幕而驟然停滯的瞬間，他猛地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
“叔父！她於白駝山絕無惡意！今日之事，皆因克兒而起！所有責罰，克兒一力承擔！隻求叔父，莫要為難於她！”
他跪得筆直，頭卻昂著，目光毫不退縮地迎向高台上那雙驚疑不定的眼睛。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確、如此激烈地反抗歐陽鋒的意誌，不是為了權勢，不是為了自由，僅僅是為了……護住身後那個人。
歐陽鋒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那口被硬生生堵回去的怒氣，在胸腔裡翻騰灼燒。他看看跪在地上的歐陽克，又看看那個仿佛置身事外、卻擁有著莫測手段的女子，眼神變幻不定。殺機、忌憚、算計、以及一絲極淡的、對未知力量的貪婪，在他眼中交織。
最終，那滔天的怒火，似乎被一種更冷靜、更陰鷙的評估所取代。他緩緩坐回石座，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沉悶的“叩、叩”聲，每一聲都敲在人的心弦上。
“很好……歐陽克，你很好。”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冰冷的諷刺，“翅膀硬了，為了一個女人，敢跟叔父叫板了。”
他目光如毒蛇般纏繞在歐陽克身上，又掃過那女子，最後冷哼一聲：“帶著你的‘貴客’，滾回你的院子！沒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這不是準許，而是暫時的囚禁與觀望。
歐陽克心中緊繃的弦微微一鬆，知道這已是眼下最好的結果。他重重磕了一個頭：“謝叔父！”隨即起身，毫不猶豫地拉起身邊女子的手，轉身便向殿外走去。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急切，仿佛多留一刻，都怕橫生枝節。
他的手心因方才的緊張而一片汗濕，卻將她微涼的手握得死緊。
直到走出那陰森壓抑的主堡，被外麵清冷的空氣一激，歐陽克才仿佛重新活了過來，長長地、帶著顫音地吐出了一口氣。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停下腳步，卻依舊沒有鬆開她的手，而是轉過身，麵對著她。夕陽的餘暉灑落在她身上，驅散了幾分從大殿帶出來的陰冷。他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想起方才她那一指，想起她替他擋鏢，想起她嫌棄大殿“很吵”……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聲低喚，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
“你……”
她卻微微蹙了下眉，低頭看向被他緊緊攥住的手，然後抬眸，淺色的眼睛裡帶著純粹的疑惑：“你流了很多汗。還在害怕？”
歐陽克一愣，隨即一股無力感夾雜著莫名的暖意湧上心頭。是啊，他還在害怕，怕失去她，怕叔父的算計，怕這剛剛看到一絲曙光的前路。但這些複雜的、屬於“人類”的脆弱情緒，如何向她這不通世情、卻又強大無比的存在言說？
他看著她那雙清澈得容不下任何汙穢的眼睛，忽然覺得，那些算計、那些偽裝，在她麵前都失去了意義。
他鬆開了她的手，不是放棄，而是換了一種方式。他抬起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開她頰邊被風吹亂的一縷發絲，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視。
“是，我在害怕。”他承認了，聲音低沉而溫柔，那雙總是流轉著風情的桃花眼裡，此刻隻剩下她的倒影，“我怕保護不好你，怕這白駝山的汙濁，玷汙了你的純淨。”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在她麵前袒露內心的軟弱與擔憂。
她似乎對他的碰觸並不排斥，隻是偏了偏頭，感受著他指尖殘留的微顫，那雙空茫的眸子凝視著他眼中清晰的、屬於她的影子，以及那影子背後洶湧的情感。她像是在解讀一種複雜難懂的符文，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道：
“為什麼，要保護我？”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帶著真正的不解，“我很強。”
是啊，她很強。強到可以無視蛇群，強到可以瞬間治愈劇毒，強到可以淩空碎石化粉。她根本不需要他的保護。
歐陽克聞言，卻笑了。那笑容不再風流輕浮，而是帶著一種苦澀的、卻無比真實的溫柔。
“我知道你很強。”他輕聲說，指尖順著她的發絲滑下，虛虛地停留在她的肩側，保持著一種克製的親近，“但我想保護你，不是因為你需要，而是因為……我想。”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試圖將那洶湧的情感傳遞過去：“我想為你遮風擋雨，想讓你看到的，都是這世間乾淨美好的東西，想……把你留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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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句，他說得極輕，卻帶著千斤的重量。
她靜靜地聽著，月光不知何時已悄然取代了夕陽，清輝灑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他那複雜而洶湧的情感，如同暖流，衝擊著她那仿佛萬年冰封的心湖。她不太明白這種執著，這種明明她不需要、他卻執意要付出的行為。
但是……感覺並不壞。
她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名為“在意”的情緒，感受著他指尖那小心翼翼的觸碰，一種極其陌生的、微暖的漣漪，在她空茫的心底，極輕、極緩地蕩漾開來。
她抬起手，不是推開他，而是學著他的樣子，伸出食指，輕輕點在了他的心口位置。那裡，心臟正在她的指尖下，有力地、有些紊亂地跳動著。
“這裡，”她抬起眸子，淺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仿佛透明的琉璃，映著他的身影，“很吵。”
和之前說環境“很吵”不同，這一次，她的語氣裡，沒有嫌棄，隻有一種純粹的、新奇的……感知。
歐陽克渾身一震，心臟在她指尖下跳得更加狂野。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眼中那絲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波動，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
她感覺到了！她感覺到了他因她而起的、喧囂的情感！
他猛地伸出手，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觸碰，而是帶著一種確認般的、不容拒絕的力道，將她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溫香軟玉抱個滿懷，清冽的氣息瞬間將他包裹。她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似乎不習慣這樣的親密接觸，但奇異的是，並沒有推開他。
歐陽克將臉埋在她帶著涼意的頸窩，感受著懷中真實的觸感，聲音悶悶的，帶著哽咽般的沙啞和失而複得的慶幸：
“對，這裡很吵……都是因為你。”
“所以，彆嫌它吵……好不好？”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相擁的兩人身上。遠處，白駝山主堡如同蟄伏的巨獸，陰影幢幢。
而在那高聳的堡內某扇窗戶後，一雙陰鷙冰冷的眼睛，正穿透夜色，遙遙地望著庭院中那相擁的身影，指節捏得發白。
風暴，隻是暫時平息。冰山初融的溫情之下，是更加洶湧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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