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東頭的陳家祠堂,簷角的銅鈴總在無風時響。祠堂正廳的香案上,擺著個黑檀木算盤,算珠是象牙做的,被磨得泛黃,框子上刻著“陳氏宗祠”四個金字,算珠間的縫隙裡,總積著些細碎的香灰,像是誰剛撥弄過。
祠堂的守祠人陳三叔公說,這算盤是光緒年間傳下來的,當年陳家出了個賬房先生陳敬之,一手算盤打得比商號的掌櫃還精,十裡八鄉的人都來請他算田畝、核賬目。陳敬之臨終前把算盤鎖進祠堂,說“陳家子孫若有難處,對著算盤撥三下,祖宗自會指路”。這話傳了百十年,祠堂的門換了三回,算盤卻始終擺在香案上,算珠上的包漿厚得能照見人影。
這年秋收,陳家的後生陳望田犯了難。他承包的二十畝稻田遭了蟲災,眼看要絕收,欠著鎮上糧行的種子錢還沒還,糧行的王掌櫃放了話,中秋前再不還錢,就把他家傳的那間碾米坊抵了去。望田蹲在祠堂門口抽了半宿煙,煙蒂扔了一地,天快亮時,他咬咬牙推開祠堂的門,想求祖宗指條活路。
香案上的算盤不知何時挪了位置,原本歸位的算珠亂了套,“一”位上的珠子撥到了“五”,“十”位上的珠子懸在半空,像是等著人來續。望田想起三叔公的話,伸出手,對著算盤輕輕撥了三下——“劈啪,劈啪,劈啪”,算珠碰撞的脆響在空蕩的祠堂裡回蕩,竟驚起梁上的幾隻蝙蝠,撲棱棱掠過香案。
他剛要跪下磕頭,就見算盤底下的抽屜自己彈開,露出本線裝賬簿。封麵已經褪色,上麵用毛筆寫著“陳氏田畝賬”,翻開一看,字跡娟秀,竟是女子的筆跡。頭一頁記著光緒二十三年的秋收:“敬之哥今日算完張家的賬,帶回兩斤紅糖,說給娘補身子。蟲災過後,補種的蕎麥收了三石,夠過冬了。”
望田往後翻,裡麵密密麻麻記著陳家百十年的收成,豐年時寫著“今日打穀,算珠撥得手酸”,災年時記著“補種的豆子發了芽,算盤上的數雖少,心裡卻踏實”。最後一頁停在民國三十一年,字跡有些潦草:“敬之哥走了,算盤我替他擦了,算珠上的‘五’和‘十’,他說留著給後人算補種的賬。”
“這是陳敬之的媳婦寫的!”望田突然想起族譜裡的記載,陳敬之的妻子林氏也是個會算賬的女子,當年蟲災,是她勸著丈夫改種蕎麥,才讓陳家沒斷了糧。他盯著算盤上懸著的“五”和“十”,突然明白過來——這不是亂了套,是在說“補種五成,十月收”!
他揣著賬簿往田裡跑,路過糧行時,王掌櫃正站在門口嗑瓜子,看見他就喊:“望田,還賬的事想好了?”
望田停下腳步,把賬簿往櫃台上一拍:“王掌櫃,我想補種蕎麥,能不能寬限到十月?”
王掌櫃瞥了眼賬簿,突然笑了:“你奶奶當年也跟我說過這法子。”他從抽屜裡拿出包蕎麥種,“這是我爹留下的,說陳家的人懂種田,錯不了。”
望田抱著種子往田裡趕,剛到地頭,就見幾個鄉親扛著鋤頭在等他。“三叔公說你在祠堂待了半宿,準是祖宗指了路。”村東頭的老李頭扛起鋤頭,“我們都來搭把手,算珠上的數,得人幫著才算得準。”
接下來的一個月,望田領著鄉親們翻地、播種,每天收工時都去祠堂擦算盤,把當天的工時、種子用量一筆筆算清楚。他發現林氏的賬簿裡還夾著張紙條,上麵畫著個簡易的補種圖:“一畝田撒三斤種,行距五寸,株距三寸,十月霜降前準能收。”
中秋過後,天突然降了場早霜,望田的心揪成一團,跑到田裡一看,蕎麥卻長得正旺,紫黑色的花在霜裡開得熱鬨。他又去祠堂撥算盤,這次剛撥了一下,算珠就“劈啪”歸了位,像是在說“成了”。
十月底,蕎麥果然豐收,不僅還了糧行的錢,還多收了兩石。望田把第一袋新磨的蕎麥麵送到祠堂,擺在香案上,對著算盤說:“林奶奶,賬算清了,補種的五成,收了七成。”
夜裡,他躺在碾米坊的炕上,聽見祠堂方向傳來算盤聲,“劈啪,劈啪”,像是有人在核收成。第二天一早,他去祠堂一看,香案上的蕎麥麵少了半碗,算盤上的“五”和“十”旁邊,多了個小小的“七”。
王掌櫃後來常跟人說,望田那回能渡過難關,不是靠祖宗,是靠老輩人留下的理——賬要算得清,心要放得寬。望田則把林氏的賬簿抄了份,貼在祠堂的牆上,下麵寫著:“算珠會老,理不會老,補種的是莊稼,續的是日子。”
這年冬天,陳家祠堂的銅鈴響得格外歡。有人看見望田的小兒子趴在香案上,用手指撥著算盤上的“五”和“十”,他娘在旁邊教他:“這是太奶奶留下的賬,說做人得像算珠,該歸位時歸位,該幫人時,就得往前多挪挪。”
算盤上的香灰被風吹起,落在孩子的手背上,像是誰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祠堂外的碾米坊又開了張,石碾子轉得“咕嚕咕嚕”響,把蕎麥的香混著祠堂的煙火氣,漫了整個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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