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郡城外寒風凜冽，一支打著“禮部”旗號的儀仗隊緩緩駛入城門。為首者身著緋色官袍，麵容方正，正是新上任不足三月的禮部尚書王啟章。車駕剛至郡府驛站，琅琊王氏的族老們便已攜重金厚禮等候在外，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王大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王氏族長王仲山搶步上前，拱手作揖，“我等已備下薄酒，為大人接風洗塵。此次宗族紛爭，全仰仗大人為我王氏做主啊！”
王啟章掀開車簾下車，目光掃過簇擁而來的王氏族人，心中暗自皺眉，臉上卻擺出官樣笑容：“王族長客氣了，本官奉陛下旨意而來，隻為調停紛爭、安撫民心，不敢談‘做主’二字。”話雖如此，他卻並未推辭王氏的迎接，畢竟眼下還需借助本地王氏的力量。
寒暄過後，王啟章並未急於議事，而是讓人抬出早已備好的調停禮——綢緞百匹、玉器十件、黃金百兩，親筆題字“睦鄰安邦”的匾額一方。次日清晨，他帶著禮品親往葉氏宗族駐地，想要先禮後兵，展現朝廷調停的誠意。
誰知車駕剛到葉氏村口，便被手持刀槍的族丁攔了下來。為首的葉氏宗老葉蒼鬆麵色冷峻，拱手道：“王大人遠道而來，我葉氏本該迎接，但大人帶來的禮品，恕我們不能收下。”
王啟章一愣，皺眉道：“葉老此言何意？本官奉陛下之命調停兩族紛爭，這些禮品皆是朝廷心意，為何不收？”
“心意？”葉蒼鬆冷笑一聲，指了指禮品上懸掛的紅綢，“紅綢落款‘禮部尚書王啟章敬贈’，大人姓王，與琅琊王氏同宗同源，這禮品我們收了，豈不是認了你們王家的‘好意’？前日王氏族人殺我葉氏子弟時，怎麼不見你們講‘睦鄰’？”
“你！”王啟章臉色瞬間漲紅，他沒想到自己的姓氏竟成了攔路虎，“葉老慎言！本官雖姓王，卻是太原王氏旁支，與琅琊王氏早已分家，毫無瓜葛！此次前來純粹是為了朝廷公務，豈能因一個姓氏便否定本官的初衷？”
“姓王便不行！”人群中一名葉氏青年高聲喊道，“王氏殺我父兄，此仇不共戴天！凡是姓王的，皆是我葉氏仇敵，誰知道你是不是來幫琅琊王氏說好話的？”
“不錯！”眾葉氏族丁齊聲附和，“姓王的滾出去！我們不接受你的調停！”
王啟章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葉蒼鬆怒斥道：“放肆！本官乃堂堂禮部尚書，代表朝廷而來，你們竟敢如此無禮，連朝廷的麵子都不給嗎？”
葉蒼鬆麵色不改，沉聲道：“大人息怒。並非我葉氏不給朝廷麵子，而是琅琊王氏欺人太甚，血債未清，談何調停？大人若真心為朝廷辦事，便該先拿辦肇事的王氏族人，而非帶著‘王’姓禮品來此敷衍。我葉氏上下，寧死也不與王氏為伍，還請大人原路返回！”
說罷，葉蒼鬆一揮手，族丁們立刻上前一步，刀槍出鞘，擺出戒備之勢。王啟章看著眼前群情激憤的葉家人，心中暗自叫苦——他總算明白，這場紛爭早已不是簡單的宗族械鬥，而是兩族之間你死我活的死仇，姓氏成了無法逾越的鴻溝。
無奈之下，王啟章隻得帶著禮品悻悻而歸。回到驛站，琅琊王氏的族老們早已聞訊趕來，圍著他不停訴苦。
“王大人，您看看，這葉氏也太不識抬舉了！”王仲山憤憤不平，“您是朝廷命官，他們竟敢如此怠慢，分明是沒把朝廷放在眼裡！”
另一位族老也附和道：“是啊大人，您我都姓王，五百年前是一家，自然好說話。葉氏那群莽夫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還請大人務必為我們做主，嚴懲葉氏凶徒！”
王啟章聽著這些話，隻覺得頭都大了。他敷衍著安撫了王氏族人幾句，待眾人散去後，獨自坐在書房中愁眉不展。隨行的禮部主事小心翼翼地進言道：“大人，葉氏如此不給麵子，咱們就這樣回去了？堂堂禮部尚書灰溜溜地離開琅琊，豈不是丟了朝廷的臉麵？”
“臉麵？”王啟章苦笑道，“現在還談什麼臉麵？你以為我想來調停？這趟渾水，誰趟誰倒黴！”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城外遠處隱約可見的軍營輪廓，眼神中閃過一絲忌憚：“你以為我不知道，琅琊郡外駐紮著張遼的兩萬北疆軍？葉氏有北疆軍撐腰，根本不懼朝廷，更不懼王氏。我若強行施壓，惹怒了葉家，張遼的大軍一進城，咱們誰都彆想活著回去！”
主事愣住了：“可……可這是朝廷的差事，咱們就這麼回去，陛下那邊如何交代？”
“交代？”王啟章冷笑道，“這件事本就不是朝廷能管的。做好了，是應該的，沒人會記我的功；做壞了，王氏和葉氏兩邊都得罪，我就是替死鬼！你以為我願意來？還不是沒辦法推掉！”
他頓了頓，語氣中滿是無奈：“我雖姓王，卻與琅琊王氏毫無乾係，可在葉氏眼裡，姓王的就是仇敵。現在兩族都殺紅了眼，見姓王的就砍，見姓葉的就殺，我這時候摻合進來，與送死有何區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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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咱們該怎麼辦？”主事有些慌了。
“還能怎麼辦？”王啟章沉聲道，“立刻讓人快馬加鞭回京城，給陛下上章奏，就說琅琊兩族仇怨已深，形同水火，姓氏壁壘森嚴，朝廷調停難以奏效，請陛下另尋良策。至於我們，今夜就收拾行裝，明日一早就走，免得夜長夢多！”
次日天未亮，王啟章便帶著隨從悄悄離開了琅琊郡，一路向北疾馳。
幾日後，王啟章的章奏送到了神都太和殿。皇帝高坐龍椅之上，看著奏報上“兩族以姓氏為界，水火不容，調停無效”的字句，氣得拍案而起：“荒唐！簡直荒唐！不過是宗族械鬥，怎麼就變成了姓葉和姓王的死鬥？！”
丞相站在階下，躬身道：“陛下息怒。琅琊王氏與葉氏積怨已深，此次械鬥又死傷慘重，加上葉氏背靠北疆軍，王氏宗族勢力龐大，兩邊都不願退讓，才形成如今這般局麵。”
“那你說，該怎麼辦？”皇帝問道，“欽差大臣查案尚無結果，王啟章又調停失敗，再這麼拖下去，難保葉青不會真的起兵南下！”
丞相沉思片刻，道：“此事需得找一位德高望重、各方都能信服的老臣前往，或許能有轉機。”
皇帝眼睛一亮，忽然想起一人：“朕倒想起一位——徐國公！徐州本就是徐國公的封邑，他在當地威望甚高，若讓他出麵調停，想必葉氏和王氏都會給幾分薄麵。”
他轉頭看向太監總管：“立刻傳旨，宣徐國公進宮議事！”
丞相卻連忙阻攔：“陛下，萬萬不可！”
皇帝一愣：“為何不可？徐國公德高望重，又是徐州封主，再合適不過了！”
“陛下忘了，”丞相低聲道，“徐國公王伯淵，乃是正宗的琅琊王氏出身！當年封他為徐國公，便是因為徐州是他老家，可他深知自己的姓氏敏感，這些天一直稱病在家，閉門謝客，就是為了避嫌。”
皇帝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額頭：“朕倒是忘了這一茬！徐國公姓王，且是琅琊王氏嫡係，他若去了，葉氏隻會更加猜忌，非但調停不成，反而會火上澆油！”
“正是如此。”丞相道，“徐國公此次稱病，恐怕也是料到琅琊會出亂子，想要明哲保身。他既已避嫌，陛下便不該再勉強他，讓他安心養病為好。”
皇帝歎了口氣，靠在龍椅上，滿臉疲憊：“罷了罷了，就讓他養病吧。可這琅琊的事，到底該派誰去才能解決？”
太和殿內，君臣二人相對無言，窗外的寒風呼嘯而過，仿佛預示著這場宗族紛爭，遠未到結束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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