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九年的春天,來得遲滯而寡淡。往年的此時,西湖早已是亂花迷眼、暖風醉人,涵碧園內更是桃李爭妍、蜂喧蝶舞。可今歲,直至三月將儘,園中的垂柳才勉強抽出些許鵝黃的嫩芽,幾株老梅的花期也較往年延長了許久,殘存的花瓣在料峭的春寒中瑟瑟地掛在枝頭,顏色褪得發白,仿佛也沾染了園主人的心境,遲遲不願褪去那身素縞。連那終日潺潺的活水,流速似乎也緩了下來,聲音低沉,不再清脆,隻幽幽地映著灰蒙蒙的天光,透著一股洗不淨的涼意。
自臘月十五孤山葬愛,守墓七日後歸來,林霄便似將這涵碧園的春色也一並關在了門外。他依舊住在靜遠堂,卻鮮少踏出書房一步。園中的事務,儘數交給了長子林承桓夫婦打理,外間的商業往來、人情應酬,則由駝爺和林福等舊部酌情處置。他每日裡大多時間,隻是獨坐於南窗書房內,或對著一卷久未翻動的閒書出神,或臨窗望著庭院中那幾竿漸次染上新綠的翠竹,一看便是大半日。話愈發少了,有時一整天也難聽得他開口幾句,即便兒孫前來問安,他也多是微微頷首,目光卻常常穿過他們,落在不知名的虛空處,帶著一種經過巨大悲慟後近乎麻木的平靜。
這種平靜,比嚎啕痛哭更令人揪心。林承桓兄妹深知父親與母親感情之深,不敢過多勸慰,隻能加倍小心地侍奉起居,將園中諸事打理得井井有條,唯恐再添煩擾。然而,有些事,終究是無法回避的。
這一日,午後。天色依舊陰沉,不見陽光,隻有薄暮般的光線無力地透過窗欞。林霄午憩方醒,披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直裰,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無意識地撚著一串泛著暗沉光澤的沉香木念珠。這是蘇婉生前常持之物,珠體已被摩挲得無比溫潤。
林承桓輕手輕腳地走進書房,手中捧著一個紅漆木托盤,上麵放著一串黃銅鑰匙。他走到榻前,低聲稟道:“父親,母親……母親靜遠堂內室和後麵小庫房裡的遺物,兒與妹妹們商議著,是否該……整理歸置一下了?有些賬冊文書,或許還需父親過目定奪。”
林霄撚動念珠的手指驟然停頓,眼皮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兒子手中那串鑰匙上,瞳孔深處似有波瀾一掠而過,隨即又歸於沉寂。他沉默良久,久到林承桓幾乎以為父親未曾聽見,或是又陷入了沉思。
終於,他極輕地籲出一口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又異常清晰:“知道了。你去忙吧,鑰匙……留下。”
林承桓心中一緊,欲言又止,終是不敢違逆,將托盤輕輕放在榻旁的小幾上,躬身道:“是,父親。若有需要,隨時喚兒。”說完,又擔憂地看了父親一眼,這才悄然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林霄的目光,久久地焦著在那串黃銅鑰匙上。鑰匙冰冷,泛著金屬特有的硬光,與蘇婉生前素手執握時的溫潤截然不同。他知道,這串鑰匙開啟的,不僅僅是幾口箱櫃,更是通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歲月之門。門後,是蘇婉留下的整個世界的痕跡,是她用智慧、心血乃至生命經營、守護過的一切。每一樣物品,都可能是一把開啟記憶洪閘的鑰匙,足以將人溺斃其中。
逃避了整整一個春天,此刻,他終於無法再回避。
又枯坐了片刻,林霄緩緩起身,走到書案前。他沒有立刻去拿鑰匙,而是先執起墨錠,在端硯中緩緩研磨起來。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清冽的墨香在空氣中彌漫開,這是他熟悉的氣息,是無數個南窗夜話時,蘇婉在一旁為他研墨時常有的味道。然而此刻,這香氣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冷與孤單。
墨研得濃淡適中,他放下墨錠,這才伸手,取過那串沉甸甸的鑰匙。指尖觸及冰冷的金屬,微微顫了一下。他握緊鑰匙,步履有些遲緩地,走向書房內側連通著臥室的那扇小門。
內室依舊保持著蘇婉生前的模樣。窗明幾淨,一塵不染,顯然是兒女們日日細心打掃的結果。拔步床上錦被疊放整齊,床頭的矮幾上,還放著一本她未看完的《山海經》注疏,書頁中夾著一枚曬乾的桂花書簽,顏色已舊,香氣猶存。妝台上,象牙梳、玉簪、胭脂水粉井然有序,隻是少了那個對鏡理妝的身影,一切都成了靜止的布景。
林霄的目光掠過這些熟悉的日常物件,心口像是被細密的針紮過,泛起一陣綿長而尖銳的酸楚。他沒有在臥室停留,徑直走向靠牆放置的那隻黃花梨頂箱櫃。這是蘇婉存放最緊要物品的地方。
他用鑰匙打開櫃門最上層的暗鎖,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隻紫檀木匣。匣子入手微沉,帶著木料特有的溫涼。他捧著匣子,如同捧著易碎的夢境,緩步走回南窗書房,將其輕輕放在寬大的書案正中。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雨絲細密,敲打在琉璃瓦和竹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更襯得書房內一片死寂。
林霄在書案後坐下,凝視著木匣良久,才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用鑰匙打開了匣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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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幾本厚厚的賬冊。最上麵一本是靛藍色布麵,封麵沒有任何字樣,但林霄知道,這是蘇婉親手記錄的,關乎林家明麵上所有田莊、店鋪、貨棧的總賬。他輕輕拿起,翻開第一頁。娟秀工整的館閣體小楷,密密麻麻卻又條理清晰地記錄著一筆筆收支,時間、項目、數額、經手人,一絲不苟。字跡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在不同時間陸續寫就,卻始終保持著同樣的嚴謹與清晰。
他的指尖拂過那些熟悉的字跡,眼前仿佛浮現出蘇婉伏案書寫的模樣。她總是坐得筆直,神情專注,時而凝神思索,時而提筆疾書,算盤珠子在她指尖撥動下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每當算完一筆複雜的賬目,或是發現一處可優化的環節,她便會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與他分享。那時,他或是在一旁看書,或是在構思《瀛涯瑣記》,總會放下手中的事,認真聽她講完,然後笑著讚一句:“有婉兒在,我可真是省心了。”
如今,這省心的代價,竟是如此沉重。他繼續翻看,賬目一直記錄到宣德八年的臘月初,也就是蘇婉病重前最後能執筆的日子。最後一頁,墨跡似乎比前麵略顯虛浮,幾個數字的筆畫甚至有些微的顫抖,但她依然堅持將當月的收支結算清楚,在頁末空白處,用極細的筆觸添了一行小字:“臘月諸事畢,餘款入庫,待明年春播及商隊啟程之用。”這行字,成了她留給這個家最後的交代。
林霄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呼吸變得困難。他合上賬冊,閉上眼,強壓下翻湧的心潮。過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拿起第二本。這是一本稍薄的冊子,封麵是普通的桑皮紙,沒有任何標識。但林霄知道,這才是真正關鍵的所在——記錄著瓊州基地、南洋商棧以及幾條隱秘情報線開支的密賬。
他依照蘇婉臨終前的囑咐,仔細查看其中用特殊暗語標注的數字。果然,在幾筆看似尋常的采購、運輸費用旁,用極其隱蔽的方式,以“三”、“七”、“九”等數字,標注著“增”、“減”、“平”的含義。
一頁頁翻過,林霄的心愈發沉重,也愈發敬佩。蘇婉在病中,依然以驚人的毅力和縝密的心思,為他打理好了這一切。她不僅留下了清晰的賬目,更通過這些暗語,為他勾勒出了一幅即便在她離去後,也能繼續維持運轉的龐大網絡藍圖。她是在用最後的氣力,為他掃清前路的障礙,為他卸下肩頭的重擔。
賬冊之下,是那疊用絲線仔細捆紮好的信函。林霄解開絲線,一封封查看。有早年與瓊州舊部往來的密信底稿,字裡行間還能感受到當年拓荒的艱辛與隱秘行事的謹慎;有道衍大師圓寂前送來的那封僅八字密信,“功成身退,善始善終”,墨跡沉鬱,仿佛帶著老僧最後的禪意與警示;還有幾封是鄭和下西洋前後,與林霄就海外風物、航路險阻進行探討的信件,鄭和的字跡開闊有力,言辭間對林霄的見識頗為推崇。
這些信件,記錄著他們一路走來的風雨曆程,每一次抉擇,每一次暗湧,都有蘇婉在身邊,或直接參與,或默默支持。林霄仿佛能看到,在無數個深夜,他與蘇婉在這南窗之下,就著跳躍的燭火,低聲商討著信中的內容,權衡利弊,製定方略。她的見解往往獨到而務實,常能補他思慮之不足。她是他的眼睛,是他的耳朵,更是他不可或缺的臂膀。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木匣最底層。那裡平整地放著一卷略顯陳舊、邊緣已有些磨損的牛皮紙。他小心地將其取出,緩緩展開。
這是一張手繪的瓊州輿圖。圖上不僅清晰地標注了山川河流、州縣治所,更用極其細密的筆觸和隻有他們二人才懂的符號,標記出了瓊州基地的確切位置、開墾的田畝範圍、修建的港口、秘密的倉庫以及通往內陸黎族聚居區的路線。圖中還有許多旁注,記錄了當地的氣候特點、物產分布、以及與黎族頭人交往的注意事項。筆跡是林霄自己的,但許多關鍵的補充和批注,則出自蘇婉之手。她的字跡秀雅,補充的內容卻極為實用,例如在某處標注“此地多瘴癘,需備艾草雄黃”,在另一處注明“黎族某部善織錦,可通互市,以鹽鐵易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