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睿睿那雙清澈得不摻一絲雜質的眼睛望著我,裡麵全是純粹的催促和“這很正常”的坦然。他小手又往前送了送,餅乾桶幾乎戳到我的肚子。
鬼使神差地,我接過了餅乾桶。塑料桶身還帶著睿睿懷裡的溫度。我機械地擰開蓋子,濃鬱甜香的黃油和蜂蜜味道飄散出來,與車庫裡的陰冷潮濕格格不入。
我蹲下身,手指有些發顫,倒了一小堆金黃的小熊餅乾在睿睿攤開的小手掌心裡。
“不夠不夠,”睿睿搖頭,另一隻手指了指柱子根部的陰影,“老爺爺說,那時候……大家都沒吃飽呢。”
那句話像冰錐子,輕輕紮了我一下。
我沉默著,又倒了一大捧,幾乎把他兩隻小手都堆滿了。
睿睿滿意了,轉過身,小心翼翼地蹲下,把他捧著的那些小熊餅乾,整整齊齊地、像進行某種重要儀式一樣,碼放在那根水泥柱子根部、那片最濃重的陰影邊緣。
“老爺爺,你快吃呀。”他小聲說,還伸出小手指,把一塊歪掉的餅乾扶正。
他就那樣蹲著,安安靜靜地看著那片空地,似乎在等待什麼。
幾秒鐘後,他忽然“咦”了一聲。
“小舅舅,”他扭過頭,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迷惑,“餅乾……餅乾少了呀。”
我心頭猛地一抽,凝神看去。
剛才明明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那一小堆金黃色的餅乾,就在我的注視下,最邊緣的幾塊,毫無征兆地、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不是被人拿走,不是被風吹走——這裡根本沒有風。就像是它們被那片陰影本身吞噬了,或者是在極短的時間內風化成了粉末,融進了空氣裡。
原地隻留下一點點細微的餅乾碎屑。
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栗從尾椎骨炸開,瞬間竄遍全身。我猛地站起來,一把將睿睿撈進懷裡,緊緊抱住。
這一次,他沒有掙紮。
他隻是趴在我肩膀上,依舊望著那個方向,小聲地、像是在安慰誰似的說:“老爺爺,你彆哭呀……吃慢點,沒關係的……下次,下次我還給你帶……”
我抱著他,一步一步地向後退,眼睛死死盯著那根柱子和它腳下的陰影。
退到足夠遠的距離,我猛地轉身,幾乎是用跑的,衝向車庫電梯口。
直到衝進電梯,按下樓層鍵,看著不鏽鋼門緩緩關上,將那片空曠死寂的空間徹底隔絕在外,我才敢大口喘氣,心臟咚咚咚地擂著胸腔,手臂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發抖。
睿睿在我懷裡動了動,小聲說:“小舅舅,你勒疼我了。”
我稍微鬆了點力道,低頭看他。他臉上沒什麼害怕的表情,隻是有點困倦的樣子,揉了揉眼睛。
“睿睿,”我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剛才……那個老爺爺,還跟你說什麼了?”
睿睿靠在我肩上,打了個小哈欠,眼皮開始打架。
“嗯……他說……謝謝我的餅乾……”他的聲音含混起來,帶著濃重的睡意,“他說……他們等了很久……好久沒人來看他們了……”
“他們?”我捕捉到這個詞,心又是一沉。
“嗯……”睿睿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像夢囈,“好多好多人呢……都餓……”
話沒說完,他的小腦袋一歪,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竟然就在我懷裡睡著了。
電梯無聲地上升,數字不斷跳動。
我抱著沉睡的孩子,站在狹小明亮的金屬空間裡,卻感覺比站在那個空曠的車庫還要寒冷。
“等了六十年……”
“大家都沒吃飽……”
“好多好多人……”
“沒人來看他們……”
那些支離破碎的詞句在我腦海裡翻滾、碰撞,拚湊出一個我不敢細想的輪廓。
電梯“叮”一聲到達樓層,門開了。
家門口溫暖的燈光透出來,姐姐的聲音傳來:“怎麼去那麼久?買什麼好東西了?”
我抱著睿睿走出去,腳步有些虛浮。
姐姐接過熟睡的孩子,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購物袋,隨口問:“咦?不是買了那麼大桶餅乾嗎?掉車上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看著睿睿恬靜的睡顏,最終隻是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地說:
“……可能吧,也許掉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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