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歲那年冬天,被送到鄉下的外婆家住了三個月。那段時間的每個夜晚,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裡,尤其是那個散發古銅色光芒的身影,如同一枚鏽蝕卻依然堅硬的勳章,嵌入了我童年的夢境。
外婆家的房子是那種典型的南方老屋,黑瓦青磚,堂屋正中懸著一幅褪色的“天地國親師”牌位。我的小床就擺在外婆房間的角落裡,緊挨著一扇糊了白紙的木格窗。外婆總是說,這屋子住了三代人,牆裡牆外都是故事。
那是個特彆冷的冬夜,窗外北風呼嘯,像有無數隻無形的手拍打著窗欞。外婆早早吹熄了煤油燈,屋裡頓時被稠密的黑暗吞沒。這種黑不像城裡的夜晚——總有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鑽進來,鄉下沒有電,煤油燈一滅,黑暗便成了實體,濃得能擰出水來。
我在被窩裡蜷縮成一團,聽著外婆均勻的呼吸聲漸漸響起。寂靜中,屋梁偶爾發出“吱呀”一聲,像是老房子在冬夜裡舒展筋骨。不知過了多久,我翻了個身,麵朝著房間中央的方向。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他。
起初隻是一團朦朧的暗影,比周圍的黑暗略微深一些。接著,那影子漸漸清晰起來,仿佛有人將一層層黑紗慢慢揭開。月光不知何時穿透雲層,從窗紙破洞處漏進來一絲微光,恰好照在那影子上。
那是一個穿著厚棉軍裝的男人,站得筆直如鬆。他頭戴棉帽,兩片護耳垂下,身上臃腫的棉衣棉褲裹得嚴嚴實實,肩上斜挎著一杆長槍。最奇異的是,他的整個身軀散發著一種柔和而堅定的古銅色光芒,像是夕陽最後一抹餘暉凝固在了他身上。
我眨眨眼,以為是自己眼花。但那個身影依然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站立在離我床鋪大約五步遠的地方,麵朝著房門方向。他的臉看不真切,被棉帽的陰影和那種奇異的光芒遮掩著,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並不在我身上,而是警惕地注視著門口,仿佛在站崗。
“外婆。”我小聲叫道,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外婆的呼吸停了一拍,含糊地問:“怎麼了?”
“那裡有個人。”我指向那古銅色的身影。
外婆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秒,她窸窸窣窣地坐起身,劃亮火柴重新點燃煤油燈。橘黃色的光亮迅速填滿房間,驅散了角落裡的暗影。而那個身影,就在燈光亮起的一瞬間,如煙般消散了。
“哪兒有人?”外婆揉了揉眼睛,下床檢查了門栓,又在房間裡轉了一圈,“你看花眼了,孩子。快睡吧。”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怎麼解釋那古銅色的光芒和清晰的軍裝細節。外婆吹熄燈,黑暗再次降臨。我睜大眼睛看向剛才那個位置——空無一物,隻有深深的黑暗。
但就在我即將放棄,以為真的是自己眼花時,那古銅色的光芒又漸漸浮現了。這一次更加清晰,我甚至能看到他棉軍裝上粗糙的紋理,看到那把衝鋒槍的木質槍托和金屬部件,看到他保持著一個標準的站姿,如同雕塑般凝固在時光裡。
我屏住呼吸,不敢再叫醒外婆。奇怪的是,最初的恐懼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安心。他就那樣站著,不前進也不後退,不言語也不動作,卻讓這個寒風呼嘯的夜晚變得不那麼可怕。我在他古銅色的光芒注視下,竟漸漸沉入了夢鄉。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外婆在院子裡燒紙錢的氣味喚醒的。透過窗紙,我看見她蹲在牆角,麵前一隻破鐵盆裡,黃色的紙錢正慢慢化為灰燼,青煙嫋嫋上升,融入冬日的晨霧中。她低聲念叨著什麼,我聽不真切,隻捕捉到幾個詞:“保平安……孩子小……莫驚擾……”
早飯時,外婆什麼也沒說,隻是往我碗裡多夾了一筷子鹹菜。直到下午,我在院子裡玩泥巴時,聽見她跟隔壁的李婆婆在籬笆邊說話。
“昨晚小寶說看見屋裡有人,”外婆的聲音壓得很低,“穿著軍裝,拿著槍。”
李婆婆倒吸一口涼氣:“該不會是……”
“我今早燒了紙。”外婆打斷她,“不管是誰,求個平安。”
李婆婆沉默片刻,幽幽道:“這村裡,穿著軍裝走了再沒回來的,可不止一個兩個啊。”
那天之後,那個古銅色的身影幾乎每晚都會出現。時間總是在深夜,在我完全清醒又獨自麵對黑暗的時刻。他從不改變姿勢,永遠麵向房門站立,像一尊忠誠的哨兵塑像。我也漸漸不再害怕,有時甚至會小聲跟他說話,告訴他我今天抓到了幾隻螞蚱,外婆給我做了什麼樣的好吃的。他從不回應,但那古銅色的光芒似乎會隨著我的話語微微波動,如同平靜湖麵被輕風拂過。
三個月後,父母來接我回城。離開的前一晚,我躺在床上,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突然感到一陣不舍。
“我要走了,”我對著黑暗輕聲說,“謝謝你陪我。”
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為自己眼花了——那古銅色的光芒似乎閃爍了一下,就像人眨眼一樣。然後一切恢複如常,他依然站在那裡,守護著這個房間,這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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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後,我漸漸長大,那段鄉間生活連同那個神秘的身影,都成了童年記憶中一個蒙著薄霧的片段。直到我十二歲那年暑假,再次回到外婆家。
老屋似乎更顯滄桑了,牆上的裂縫像老人額頭的皺紋。到達的當晚,我主動要求睡在當年那個小床上。外婆愣了愣,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為我鋪好了被褥。
夜深人靜,我睜著眼等待。月光依舊,風聲依舊,黑暗也依舊稠密。就在我開始懷疑那一切隻是幼年幻想時,那古銅色的光芒再次浮現了。
他還是他,一樣的軍裝,一樣的站姿,一樣的沉默。十二年過去了,我從小孩長成了少年,他卻絲毫未變,仿佛被困在了某個永恒的時刻裡。
這一次,我鼓起勇氣,輕聲問道:“你是誰?”
當然沒有回答。隻有古銅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靜靜流淌。
第二天,我向外婆問起了這件事。她正在灶台前生火,聽到這話,手中的柴火“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你還看得見?”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點點頭,描述了我昨晚看到的情景。
外婆沉默了很久,往灶裡添了幾根柴,火光映紅了她滿是皺紋的臉。“去問問你外公吧,”她最終說,“他可能知道些什麼。”
外公那時已經八十有三,耳朵不太好使了,但頭腦依然清醒。他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聽我描述那個古銅色的身影,混濁的眼睛漸漸變得清明。
“朝鮮戰場上回來的啊,”他喃喃道,目光投向遠山,“村裡是有這麼個人,叫陳鐵柱。”
外公斷斷續續講起了那個故事。
陳鐵柱比外公大五歲,1950年參軍時剛滿二十。他是村裡有名的好後生,力氣大,肯乾活,父母早逝,一個人撐起了家。參軍那天,全村人都去送他,他穿著嶄新的軍裝,胸前戴著大紅花,笑得像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