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祖師顯化，也許是施主的心象。”老僧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塵緣觀音’的‘塵’，既是灰塵，也是塵世之緣。施主昨日為何想為觀音拭塵？”
李慕雲被問住了。是啊，他本不信佛，為何會對一尊蒙塵的石像心生憐惜？
“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她應該乾乾淨淨的。”
老僧微笑：“這便是無心之念。不求功德，不圖回報，隻是心之所向，即為緣起。”
離開禪院時，老僧贈李慕雲一串檀木念珠：“施主若有心，可常來坐坐。有時，找答案的人，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此後數月，李慕雲成了無心寺的常客。他不再執著於尋找那日的婦人，而是常常坐在小經堂，有時讀書，有時隻是靜坐。奇怪的是，每當他想再次擦拭觀音像，總會遇到各種“巧合”——要麼突然下雨，屋漏滴水；要麼寺裡敲鐘，必須去幫忙；甚至有一次，一隻鳥兒撞進窗欞，他忙著救助，等回過神，天色已晚。
漸漸地，李慕雲明白了什麼。他開始幫寺裡做些雜事：修補破損的經書，清理後山的雜草，陪孤寡的老僧說話。他不再追問那日的奇遇，隻是靜靜感受寺中的晨鐘暮鼓，山間的雲卷雲舒。
秋去冬來，竹篁山飄起第一場雪。李慕雲踏雪入寺，發現小經堂門扉半掩，裡麵傳出低低的啜泣聲。他輕輕推門，見一位年輕女子跪在觀音像前，肩頭聳動，哭得傷心。
女子名叫林婉，是山下鎮上的小學教師。她抽泣著告訴李慕雲，自己帶的班裡有個孤兒，性格孤僻，常受欺負。她儘力幫助，卻收效甚微，感到深深的無力。
“有時我覺得，自己也像這尊觀音像，蒙了塵，看不清前路。”林婉抹著眼淚。
李慕雲默默聽著，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直隨身攜帶的那方素白毛巾——是的，那日他最終沒有將毛巾留在供桌上，而是洗淨後一直帶在身邊。
“要試試嗎？”他將毛巾遞給林婉，“擦擦看。”
林婉遲疑地接過，小心擦拭觀音像。灰塵一點點褪去，露出青石溫潤的本色。當擦到觀音手中書簡時，林婉忽然“咦”了一聲：“這些字……好像在動？”
李慕雲湊近細看，書簡上的刻字果然在微微發光，不再是“無心拂塵心自明”，而是變作四句新偈：“師者如燈，照暗破迷；不以己光，而滅他燭。”
林婉怔怔看著，淚水再次湧出，但這次是釋然的淚：“我明白了……我不該強求改變那孩子，而應點亮他心中的燈。”
她將毛巾還給李慕雲，深深鞠躬：“謝謝您。”
李慕雲目送林婉離去，轉身麵對觀音像，忽然笑了：“您還真是忙啊。”
觀音像靜默無言，但李慕雲仿佛看見，那石雕的唇角，揚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冬雪融儘，春回大地。李慕雲幾乎成了無心寺的編外人員，連老僧都打趣說該給他發份“居士證”。他漸漸發覺，小經堂似乎有種奇妙的力量——每個帶著煩惱而來的人，在拂去觀音像上的塵埃後，都會獲得某種啟示。有人看到了勸和的箴言，有人看到了勉勵的詩句，甚至有位迷惘的畫家，看到了流動的色彩構圖。
但最奇的是，每個拂塵之人所見不同，且事後書簡上的文字總會恢複原狀，仿佛一切從未發生。李慕雲問老僧緣由，老僧隻說：“佛無定法，心即是鏡。”
一天傍晚，李慕雲在寺外竹林散步，遇見一位挑柴的老漢。老漢腿腳不便，他上前幫忙，一路聊到山腳。分彆時，老漢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說：“後生，你身上有檀香，也有皂角香，是個有佛緣的。”
李慕雲心中一動：“您怎麼知道皂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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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嗬嗬一笑：“這味道，我小時候聞過。山那邊的清水庵，有位老師太洗衣愛用皂角，說是祖傳的方子。不過庵早就荒了，老師太也圓寂多年嘍。”
清水庵？李慕雲記下這個名字，次日便去尋訪。那是一座幾乎完全坍塌的小庵，斷壁殘垣間，野草瘋長。他在廢墟中翻找，竟在灶台遺址下挖出一個陶罐，罐裡裝著幾塊乾硬的皂角，還殘存著淡淡香氣——正是那日毛巾上的味道。
罐底壓著一封泛黃的信箋，字跡娟秀：“此皂角方傳自慧明師，可滌塵，亦滌心。留待有緣。”
李慕雲捧著陶罐，站在廢墟中，忽然淚流滿麵。那一刻，他明白了——那日的婦人，是慧明禪師，也是觀音化身，更是每一個心懷善念的普通人。拂塵之舉，不在形式，而在本心。
他將陶罐帶回無心寺，老僧見了，長誦一聲佛號：“緣起性空，性空緣起。施主，你找到了。”
從此，李慕雲不再執著於“真相”。他在無心寺旁租了間小屋，平日工作，周末來寺裡幫忙。小經堂漸漸有了香火，但與眾不同的是，每位來訪者都會親手為觀音拭塵，而後靜坐片刻，聆聽心聲。人們稱這尊觀音為“拂塵觀音”，說她能照見本心。
又是一個煙雨朦朧的清晨，李慕雲推開小經堂的門，見一位愁容滿麵的中年人正對觀音像發呆。他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素白毛巾——那毛巾用了多年，卻依舊潔白如新。
“要試試嗎？”他輕聲問，一如當年那位婦人對他說過的話。
中年人回頭，看到他手中的毛巾，愣了一下，隨後緩緩點頭。
當毛巾拂過觀音像的麵容時，李慕雲忽然看見，觀音的眼角似乎泛起瑩光，那不是石頭的反光，而是如淚滴般的溫潤。他轉頭望向窗外，竹林深處，仿佛有一個淺藍色的身影，對他微微頷首，隨即隱入霧中。
無心寺的鐘聲悠悠響起，回蕩在山穀之間。李慕雲知道，有些秘密無需揭開，有些緣分不必追問。正如那尊觀音像，任塵來塵往，她隻是靜靜立在那裡，等待下一個無心之人，為她拂去塵埃，也拂去自己心上的迷惘。
而那條素白毛巾，在無數雙手間傳遞，早已分不清最初屬於誰。或許，它本就屬於每一個願意停下腳步，為蒙塵的世界拭去灰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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