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場哨響的時候,克利夫蘭確實安靜了幾秒。
老約翰坐在“亨利酒館”最靠電視的位置,手裡那杯啤酒停在半空。酒館裡二十幾個人,沒一個出聲。屏幕上是李特把球拋向空中的慢動作,那橘色的球體旋轉著上升,背景是俄城球迷死寂的臉。
“我們……”吧台後的年輕酒保先開口,聲音小得像怕吵醒什麼。
“贏了。”老約翰接上。
兩個字,像按下了某個開關。
先是酒館裡爆發出第一聲吼叫——那聲音不像人類發出的,更像是某種困獸終於咬斷了鎖鏈。接著整條街都活了。汽車喇叭從東響到西,有人在用拳頭捶打鐵皮垃圾桶,遠處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希望不是誰家窗戶)。老約翰仰頭灌下整杯啤酒,泡沫順著胡子往下淌,他不在乎。
街對麵的教堂居然開始敲鐘。咚,咚,咚,深沉的鐘聲在午夜的城市上空蕩開,驚起一群鴿子。
“神父沒睡?”酒保咧嘴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
“神也看球。”老約翰把杯子砸在桌上,“再來一杯!不,直接給我瓶子!”
速貸球館外的廣場已經成了紅色的海洋。一萬多人自發聚集到這裡,盯著大屏幕看完了整場。當橫掃成為定局,人群的歡呼聲把市政廳的警報都觸發了——後來證明是某個過度興奮的警察按錯了按鈕。
“李——特!李——特!李——特!”
呐喊聲一浪高過一浪。有人爬上路燈杆,差點把褲子扯破;有人抱著陌生人大哭,眼淚鼻涕糊了對方一身;有個穿著77號球衣的小胖子試圖表演後空翻,結果摔了個結結實實,被朋友們笑著抬起來拋向空中。
人群中,莎拉緊緊摟著女兒艾米。八歲的小女孩不明白為什麼媽媽在發抖。
“媽媽,我們贏了嗎?”
“贏了,寶貝。”莎拉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我們連續贏了兩次。”
“像超人?”
“比超人厲害。”莎拉親了親女兒的額頭,“超人會飛,但超人沒給克利夫蘭帶來總冠軍。”
她想起2007年。東部決賽,騎士被尼克斯淘汰。那時候她還在上大學,和男友現在是前夫了)在公寓裡看完了比賽。結束後兩人沉默了整整十分鐘,男友最後說了句“至少我們進東部決賽了”,那語氣像在安慰參加葬禮的人。
現在不一樣了。莎拉環顧四周,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同一種情緒——不是驚喜,是確認。就像你早就知道考試能過,但看到成績單上那個“a”的時候,還是會鬆一口氣。
有個老頭舉著塊紙牌子,上麵用紅色噴漆寫著:“紐約的過客,克利夫蘭的永恒。”
莎拉笑了。她知道李特在尼克斯拿過兩座冠軍,但那座城市有太多傳奇了。而在這裡,在這個被詛咒了半個世紀的體育荒漠,李特是第一個讓玫瑰從水泥地裡長出來的人。
不,不是玫瑰。
是整座花園。
吉爾伯特在自家頂層公寓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窗外,城市的燈火像被撒了把金粉,明明滅滅。他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喇叭聲,甚至能想象出那些酒吧裡此刻的景象——酒杯碰撞,陌生人擁抱,老頭們邊哭邊唱起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搖滾老歌。
手機震動個不停。祝賀短信從生意夥伴、政客、其他球隊老板那裡湧來。他一條都沒回。
茶幾上放著份文件,是律師下午剛送來的。關於“李特大道”更名提案的初步法律意見。市政廳那幫人動作真快,第三場打完就開始偷偷籌備了。吉爾伯特拿起文件翻了翻,看到“潛在交通標識更換費用評估”那欄時,笑出了聲。
“老板,要開香檳嗎?”助理小心翼翼地問。
“等他們回來。”吉爾伯特放下文件,“李特不喜歡缺席的慶祝。”
這話是真的。去年奪冠後,李特就直接進醫院了,最後也沒參加管理層專門給他補辦派對。後來吉爾伯特問他,李特隻說了一句:“香檳要和一起流汗的人喝。”
從那以後吉爾伯特就明白了——你可以給這個人頂薪,可以給他商業承諾,甚至可以給他未來的股份期權,但你沒法用傳統那套“老板雇員”的關係去框住他。李特是合夥人,是那種你慶幸站在同一側而不是對麵的戰爭機器。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克利夫蘭的某位。
“丹!我的天,你看到了嗎?全市都瘋了!”
“我看到了。”吉爾伯特走到吧台,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警力夠嗎?”
“什麼?哦,夠,夠。大部分是良性狂歡。等等,你聽到鐘聲了嗎?聖約翰教堂在敲鐘!我沒安排這個!”
“上帝安排的。”吉爾伯特抿了口酒,“提案什麼時候正式提交?”
電話那頭頓了頓“下周?會不會太急了?顯得我們……”
“急?”吉爾伯特打斷他,“這座城市等了五十二年。五十二年,先生。我覺得我們夠有耐心了。”
掛掉電話後,他又站回窗前。城市的輪廓在夜色中變得柔和,那些老舊的廠房、生鏽的鐵路橋、沉默的伊利湖,都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狂歡中獲得了某種赦免。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吉爾伯特想起2010年夏天,他打給李特的電話,說出那些承諾時的情景。“不惜一切代價”——他說出口時自己都嚇了一跳。但現在看來,那是他這輩子最劃算的賭注。
不,不是賭注。
是投資。投資一個神,然後看著整座城市變成他的廟宇。
速貸球館地下停車場,保安隊長麥克靠在牆上抽煙。他的對講機裡不斷傳來各個入口的報告
“東門人群開始散了,需要加派人手引導……”
“西門有球迷試圖爬雕塑,已勸離……”
“南門……老天,南門有個家夥開來了輛拖拉機車,說要用鏟鬥舉著李特的廣告牌繞城一周。怎麼處理?”
麥克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讓他注意安全。”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