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學門前那聲“舍我其誰”的餘音,仿佛還在青石階上滾燙地灼燒,烙印在所有圍觀者的心頭。
可此刻,蕭辰隻覺得那衝天的豪氣,正被無邊的冰冷和黑暗迅速吞噬。
每一步挪動,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
肋下那處貫穿傷,在州學門前強行提氣、駁斥李崇文時便已徹底崩裂,此刻更是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溫熱的液體不斷滲透包紮的布條,順著衣襟流淌,在腳下冰冷的路麵上,留下斷斷續續、刺目驚心的暗紅印記。
失血帶來的眩暈如同跗骨之蛆,一波強過一波地衝擊著搖搖欲墜的意識。
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模糊,州學森嚴的紅牆、路人驚愕或鄙夷的麵孔、遠處灰蒙蒙的天空,都攪成一團混沌的色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州學那條街的。隻憑著最後一點意誌,朝著記憶中城南那家口碑尚可的“回春堂”藥鋪踉蹌前行。
母親咳出的黑血、青鳳灰敗如紙的臉、金鳳含淚的擔憂…如同燒紅的烙鐵,反複燙在他的神經上,逼著他不能倒下。
錢…懷裡金鳳塞給他的那包銅錢和碎銀,此刻重逾千斤。
這點錢,夠買幾副普通傷藥,卻買不起能吊住母親性命的老山參,更買不起能解青鳳體內詭異寒毒、修複臟腑的珍稀靈藥!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過腳踝、膝蓋,正朝著胸口淹沒而來。
“咳咳…”
一陣寒風卷著雪沫灌入喉嚨,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牽動傷口,劇痛讓蕭辰眼前猛地一黑,身體不受控製地向旁邊歪倒,重重撞在一條幽深巷口的土牆上!
冰冷的土牆刺激著皮膚,也讓他混沌的意識有了一刹那的清醒。
就在這時!
一股極其微弱、卻冰冷刺骨的殺意,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無聲息地舔舐過他的後頸!
眉心深處,那沉寂黯淡的《混沌帝經》符文猛地一跳!
一股微弱卻清晰的警兆瞬間炸開!
蕭辰幾乎是憑借著身體的本能,猛地向旁邊一撲!
嗤啦!
一道烏光貼著他剛才倚靠的位置掠過,狠狠釘入土牆!
竟是一枚三棱透骨釘!
釘尾兀自嗡嗡震顫!
“咦?”
巷子深處,傳來一聲壓抑的輕咦,帶著一絲意外和更濃的殺機!
蕭辰狼狽地翻滾在地,肋下的劇痛讓他幾乎窒息。
他強撐著抬頭,隻見幽暗的巷子裡,兩個穿著黑色勁裝、蒙著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閃出!
他們的眼神冰冷銳利,如同盯著獵物的鷹隼,手中短刃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幽藍的寒光——淬了毒!
更讓蕭辰心頭一沉的是,其中一人的目光,死死鎖在他臉上,那眼神中除了殺意,還有一絲…確認的意味!
“是他!在亂葬崗幫那賤人逃跑的小子!”
一個沙啞的聲音低吼道,充滿了怨毒,“宰了他!說不定能問出那賤人的下落!”
青鳳!
是追殺青鳳的那批死士的殘黨!他們認出了自己!
重傷瀕死!身無分文!前路藥鋪渺茫!後有淬毒利刃索命!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殺!”
兩個黑衣死士再無猶豫,如同撲食的獵豹,一左一右,帶著腥風撲殺而來!
淬毒短刃直指蕭辰咽喉和心口!
動作狠辣迅捷,配合默契,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蕭辰瞳孔驟縮!
求生的本能壓榨出體內最後一絲力氣!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一把混合著冰雪的泥沙,朝著右側死士的眼睛狠狠揚去!
同時身體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不顧肋下傷口崩裂的劇痛,朝著左側死士的下盤滾去!
“啊!”
右側死士猝不及防,被泥沙迷眼,動作一滯。
左側死士冷哼一聲,短刃變刺為削,劃向蕭辰翻滾的脖頸!
動作快如閃電!
蕭辰已避無可避!
他隻能勉強抬起手臂格擋!
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準備拚著廢掉一條手臂,也要咬下對方一塊肉!
千鈞一發!
嗤——!
一道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破空聲響起!
左側死士的手腕猛地一麻,如同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中!
短刃脫手飛出,“當啷”一聲掉在遠處!
“誰?”
兩名死士驚駭欲絕,猛地轉頭看向巷子更深處!
蕭辰也愣住了,劫後餘生的喘息粗重無比,他順著死士的目光望去,隻見巷子儘頭的陰影裡,似乎有個模糊的白色身影一閃而逝,快得如同幻覺。
“點子紮手!撤!”
手腕被廢的死士當機立斷,強忍劇痛低吼一聲。
另一人雖不甘,但也知事不可為,恨恨地瞪了蕭辰一眼,兩人如同受驚的狸貓,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巷弄深處。
巷子裡,隻剩下蕭辰粗重的喘息和肋下傷口不斷滴落的血滴聲。
冰冷的恐懼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交織在一起。
那白色身影…是誰?為何救他?是敵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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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答案。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找藥!
他扶著冰冷的牆壁,艱難地站起,目光掃過地上那枚閃著幽藍寒光的透骨釘,心有餘悸。
不能再走大路了!
那些死士很可能還在附近搜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青州城南方那片連綿起伏、在冬日裡顯得格外蒼涼險峻的臥牛山。
記憶中,臥牛山深處人跡罕至的懸崖峭壁上,生長著一些年份久遠的野生藥材,其中就有吊命的老山參和幾味解毒靈草!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沒有猶豫!
蕭辰撕下還算乾淨的內襯衣角,死死勒住肋下不斷滲血的傷口,用儘全身力氣打了個死結。
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冷汗浸透了裡衣。他咬緊牙關,辨認了一下方向,一頭紮進了通往臥牛山的小路,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彌漫的荒野之中。
臥牛山,鷹愁澗。
名如其地,飛鳥難渡,猿猴難攀。
一麵高達數十丈、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峭壁,如同被巨斧劈開,矗立在呼嘯的寒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