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世界。
此處無春秋世界的百家學宮爭鳴,亦無秦漢的鐵血肅殺。
天穹高遠,雲淡風輕,連綿的翠色山巒,如同潑墨畫中的寫意筆觸,靜靜舒展。
山間有清泉叮咚,竹林瀟瀟,偶見亭台樓閣半掩於雲霧,飄逸出塵。
空氣中流淌著一種清玄超逸的道韻,混雜著酒香、藥氣、墨香,以及一種對世俗禮法,若即若離的疏狂之意。
此地考驗風骨。
非是力量的絕對強弱,而是在“世俗洪流”的無形侵蝕與同化中,能否堅守本心之澄澈、個性之獨立、精神之自由。
然而此刻,這清逸的世界,如今卻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
自那遙遠的文明長河源頭,春秋世界劇變的漣漪波及至此,如同在澄澈的泉水中,滴入了一滴粘稠的異色油汙。
那源自呂不韋“雜家天序”的、試圖兼容並蓄,卻又強製歸一的冰冷秩序感,悄然滲入了此界的“世俗洪流”之中。
對絕大多數天驕而言,這種變化起初難以察覺。
他們正沉浸於此界獨特的試煉——
或是於山水間,感悟自然劍意,對抗心魔滋擾;
或是於清談盛會中,與名士虛影辯論玄理,穩固道心;
或是於酒宴琴音裡,抵禦放縱沉淪的誘惑,淬煉意誌。
柳清塵,那名出身寒門,卻劍心孤高的劍修,正盤坐於一片幽深的竹林空地。
他周身劍氣繚繞,時而清冽如泉,時而淩厲如風。
正在艱難對抗著,自心底滋生、又被外界“世俗洪流”不斷放大的幻象——
昔日同門的譏諷、上位者的輕蔑、資源匱乏的窘迫、以及對更強力量近乎扭曲的渴望……
這些幻象,化作無形的枷鎖與靡靡之音,試圖讓他放棄那孤高清冷的劍道,轉而迎合世俗,或墮入偏激。
以往,這“世俗洪流”雖強,但其本質仍是混沌的、充滿誘惑的“濁”。
柳清塵可以憑借,“出淤泥而不染”的孤高劍意,於混沌中開辟一片“清”的天地,堅守己道。
但此刻,他敏銳地感覺到,那“濁流”中,多了一股新的力量——
一股試圖將“同化”過程規範化、序列化的冰冷意誌。
它不再僅僅是誘惑你墮落,更像是要為你規劃好一條“正確”的、符合某種“天序”的墮落之路。
消解你所有個性化的反抗,將你的“風骨”,也納入一個整齊劃一的“名士模板”之中。
“豈有此理!”
柳清塵心中警鈴大作,清嘯一聲,劍意勃發。
強行斬碎了幾道更為“精巧”、試圖引導他劍路,轉向“標準劍典”的幻象枷鎖。
但他額頭已見冷汗,這種針對性的、充滿“理”性的侵蝕,比單純的情緒衝擊更難應付。
不遠處,另一處臨水的蘭亭虛影之中,一場清談正在上演。
數名來自不同勢力、氣質各異的年輕天驕。
正與幾位由道韻凝聚的魏晉名士虛影坐而論道,話題涉及才性同異、聲無哀樂、言意之辨等玄學命題。
若能以自身見解折服名士虛影,或至少守住本心不被駁倒。
便可獲得“清談印記”,亦是通往此界核心“風骨台”的憑證之一。
其中,一名身著華貴錦袍、麵容俊朗,卻帶著幾分陰柔與深沉氣度的青年,表現尤為突出。
正是曹魏陣營此次進入天途的頂尖天驕之一——曹丕。
他並非孤身一人,身旁尚有數名同樣出身曹魏、或依附於曹魏勢力的年輕才俊拱衛。
曹丕手持玉麈,侃侃而談。
其言論往往引經據典,邏輯嚴密。
既表現出對儒法經典的熟稔,又透露出對道家逍遙、名家辯術的精通,更隱隱有一種統禦諸般思想、為我所用的霸道。
與其論道的名士虛影時而頷首,時而蹙眉,顯然被這雜糅而具掌控力的言辭所動。
然而,曹丕自己心中卻並不全然平靜。
他眼角餘光,偶爾會瞥向身旁一名沉默寡言、氣質陰冷的隨從。
此人名喚影幽,是父親曹操在進入天途前,特意指派給他的護衛,據說深得那位毒士賈詡的真傳。
影幽的存在,讓曹丕在爭取機緣的同時,總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被監視感。
更讓曹丕隱憂的是,自進入此界,他體內那源自曹氏血脈的帝王氣運,似乎與此界某種沉寂的、謀後而定相關的道韻,產生了極其微妙的共鳴。
這共鳴並非完全有益。
有時會引動他內心深處,某些關於權力、傳承、乃至對兄弟複雜情感的陰暗思緒,乾擾他的清談狀態。
“世子,靜心。”
影幽的傳音如同冷風,適時在他心神微亂時響起,
“賈公曾言,此界之風骨,於您而言,既是考驗,亦是機緣。關鍵在於……如何定義‘己之風骨’。”
這話語意味深長,似乎暗示他不必完全抗拒那些陰暗思緒,或許可將其轉化為,某種獨特的“帝王心術之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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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目光一閃,不再多想,專注於眼前的辯論。
他未察覺到,影幽在他心神波動時,指尖曾有一縷極其黯淡的、與郭嘉身上“惑心魔種”同源,卻更加隱晦的灰氣,悄然沒入地麵。
就在曹丕剛剛以一番“帝王亦需雅量,納百家言以成其大”的論述。
勉強獲得一位名士虛影認可,取得一枚“清談印記”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