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父母臉上那副“你終於露出了破綻”的表情,張又冰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是一種憐憫的笑容。
“爹,娘。”
“你們的世界沒有錯。”
“隻是太小了。”
“就在我送回來的那份邸報裡,應該有提到。萬金商會從社長那裡購買了兩艘他設計並建造的新船。”
“名為‘踏浪一號’與‘踏浪二號’。”
“它們不需要風帆,也不需要人力劃槳。它們的動力來源是一種叫做‘蒸汽機’的東西,隻要不斷燒煤,就能驅動巨大的鐵輪,在水中日夜不停地航行。”
“它們從安東府的港口出發,順流而下,進入大海,再沿著海岸線南下。隻需要一個月的時間,就能往返嶺南的港口與安東府。”
“那些菠蘿、芒果和香蕉,隻需要在七八分熟的時候,提前采摘,裝上船,運到遼東,卸下來時,正好就完全成熟了。”
她頓了頓,看著已經徹底石化的父母,說出了那句足以將他們的認知防線徹底摧毀的話。
“爹,娘。”
“這不是妖術。”
“這叫做工業。”
“工業……”
“蒸汽機……”
這兩個從女兒口中吐出的陌生、冰冷、充滿某種金屬質感的詞彙,像兩把無形的萬鈞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張自冰與柳雨倩早已千瘡百孔的認知之上。
如果說,“妖術”是他們在理智無法理解的恐怖麵前,為自己找到的最後一處可以蜷縮躲藏的避難所,那麼,“工業”這個詞,則是一雙無情的巨手,將他們的可憐的避難所,連同地基一起拔起,然後在他們麵前揉成了一團廢鐵。
妖術尚在理解的範疇之內。自古便有奇人異士,能施展鬼神之事。雖然可怕,但終究有跡可循,有法可破。但,“工業”是什麼?這是一種可以無視天時地利,可以縮短萬裡之遙,可以讓凡人享受到帝王待遇的力量。這已經不是妖術了,而是一種他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可以從根本改變天地規則的力量!麵對這種力量,武功算什麼?權謀又算什麼?
張自冰和柳雨倩徹底呆滯了。他們像兩個被抽走了所有提線的木偶,僵硬地站在那裡。大腦一片空白,靈魂仿佛都被這兩個字所蘊含的未知與恐怖吸走了。
他們終於隱隱約約地明白了,他們麵對的是一個何等恐怖的存在。那不是一個武功蓋世的魔頭,也不是一個會使用妖術的邪魔,而是一個掌握了全新創世之力的神?不,連神都做不到這些!
就在這對老夫妻的精神防線即將徹底溶解在這無儘的未知與恐懼之中時,張自冰那雙已經渙散的瞳孔猛地重新聚焦!他如同一個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大海中即將沉沒之人,突然看到了遠方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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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金商會!”
他用沙啞而充滿癲狂的聲音嘶吼著,眼中燃起病態的光芒,指向張又冰,仿佛找到了她話語中的最大破綻。
“你說過,這船是萬金商會買的!金不換,那個老狐狸!他唯利是圖,必定知道真相,絕不會被所謂的‘工業’所蒙騙,背後一定隱藏著更大的陰謀!”
“我必須去找金不換,當麵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念頭如同一道神光,瞬間照亮了他黑暗混亂的內心。
對!金不換,那個隻認錢不認人的商人,是最不可能被理想或主義蠱惑的人。隻要從他的口中得到證實,一切便還有轉機。或許,這隻是楊儀和金不換聯手做的一個驚天大局,目的是為了哄抬物價,牟取暴利。這個解釋雖依舊驚人,但至少回到了他能夠理解的權謀與利益的範疇。
柳雨倩也瞬間被點醒,找到了主心骨,失血的臉上泛起一絲希望的紅暈,連連點頭附和道:“對!去找金不換!你爹說的沒錯!他是個生意人,最講實際,眼睛裡隻有金子,絕不會被什麼妖術蒙騙。隻要找到他,一切都會清楚了!”
看著父母那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在自我催眠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可憐模樣,張又冰的臉上沒有絲毫被戳穿的慌亂。她隻是緩緩地搖了搖頭,那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足以斬斷世間一切妄念的沉重。
“沒用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如同最終的審判,將父母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徹底澆滅。
“爹,娘,你們知道萬金商會為什麼會花天價購買社長的船嗎?”
她看著他們茫然的眼神,用近乎殘忍的平靜,揭開了那個讓他們永世絕望的真相。
“因為社長用這兩艘船帶來的第一筆利潤,在安東府建立了十二個免費的學堂。讓超過三千名窮人的孩子可以進入學堂,讀書識字,學習算術和格物。而這些孩子長大後,都會成為社長最忠實的擁護者。他們的心中,沒有皇帝,沒有神佛,隻有那個給了他們知識與尊嚴的社長。”
“除了學堂,還有新生居內部的安老院。所有新生居職工的年邁父母,隻要喪失了勞動能力,都可以住進安老院。每天領到一張寫著‘老有所依’的飯票,去職工食堂打飯,安享晚年。至於剩下的錢,正在用來從安東府向後方的東寧關鋪設一種叫‘鐵路’的東西。過個一年半載,就會修到京城腳下。”
她每說一句,張自冰和柳雨倩的臉色便更白一分。
學堂?
安老院?
鐵路?
這已經不是在做生意了,這是在建立一個國家!一個從根基上就與大周完全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國家!
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個道理他們懂,但他們從未想過,會有人用這種方式去得民心。
這不是陰謀,也不是陽謀,這是堂堂正正的王道!是用足以讓天下所有百姓為之瘋狂的利益,去碾碎一切舊的秩序。
張又冰看著父母那已經徹底死寂的眼神,緩緩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金不換,他買的不是船,而是未來。一個他萬金商會絕對得罪不起的,充滿無限希望的未來。所以,爹,娘,你們去找他,他隻會笑著告訴你們,安東府是個好地方,楊儀社長是個有魄力的好夥伴。然後,在你們轉身離開後,立刻將你們的行蹤賣給錦衣衛,或是彆的出得起加錢的勢力在京城的聯絡人,看哪邊出價更高。”
這誅心之言徹底摧毀了張自冰心中那最後一絲屬於舊秩序的體麵與幻想。他癱軟下去,徹底地癱軟下去。
就在此時,張又冰仿佛想起了什麼,又補上了那最輕也最重的一刀。
“哦,對了,忘了告訴您二老。這次我從安東府回來,就是乘坐萬金商會的‘破浪一號’蒸汽船。從安東府的港口出發,到京城外的連州港。隻用了一天,早上出發,天還沒黑就到了。”
書房裡的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張自冰和柳雨倩,這對在舊世界風雨中相攜一生的夫妻,此刻卻像兩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像,呆滯地、無聲地麵對著彼此世界觀徹底崩塌後的廢墟。他們眼中的光芒已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空洞與茫然。張又冰看著他們,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沒有勝利者的快意,也沒有說教者的居高臨下,隻有一絲淡淡的、如同秋日薄霧般的悲哀。那是對舊時代即將落幕的近乎憐憫的致敬。
她緩緩走上前,伸出那雙既能握劍也能扶持的手,輕輕扶起癱軟在冰冷地磚上的母親。
柳雨倩的身體仍在顫抖,那曾經讓她引以為傲的江湖俠義與傳說,此刻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她的精神支柱已經斷裂。
張又冰將母親那冰冷無力的身體安置在旁邊的椅子上,然後,目光轉向那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的父親。
“爹,娘。”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如同一陣微風,吹過這片死寂的廢墟。“你們好好想想吧。舊的世界正在像一座被潮水衝刷的沙堡一樣崩塌。它的每一塊磚石都在瓦解,地基已經鬆動。是選擇抱著它一起沉入海底,還是勇敢地走出來,看看岸上那個嶄新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選擇權在你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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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沒有再去辯駁什麼,也沒有再去證明什麼。它隻是將一個血淋淋的現實平靜地擺在他們麵前。
張自冰的眼珠微微動了一下,那空洞的眼神裡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掙紮。
張又冰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她知道,父親那顆被舊秩序包裹了一輩子的心還沒有徹底死去。於是,她決定再推一把。
“爹,”她看著父親,繼續說道,“您可以跟刑部的尚書大人告個病假。然後,帶上娘,去京城外的連州港,坐船,去那個你們口中的‘魔頭’那裡,親眼看一看。”
“去看看,他的‘妖術’是如何蠱惑人心的。”
“去看看,那些被‘改造’的魔頭與仙子是如何生活的。”
“去看看,那些窮人的孩子在學堂裡讀的是什麼書。”
“去看看,那些白發蒼蒼的老人在安老院裡吃的是什麼飯。”
她頓了頓,然後,用極其平淡的語氣,投下了最後一顆足以徹底動搖張自冰身為大周忠臣最後一點立場的炸彈。
“起碼,我知道的是,當朝的丞相程遠達和尚書令邱會曜,上次微服去了一趟安東府,回來之後,就給社長秘密地上了一封勸進表。想讓當今陛下退位,然後推他去做那個九五之尊。而他,拒絕了。”
轟隆!如果說之前的一切是對世界觀的摧毀,那麼,這最後一句話則是對張自冰政治立場的精準核打擊!
丞相!
尚書令!
這兩位位極人臣、代表著大周文官集團意誌的人物,竟然已經背叛了皇室!
他們竟然要去擁立一個“魔頭”做皇帝!
而那個“魔頭”竟然還拒絕了?
為什麼?
他圖的到底是什麼?
這個疑問如一個無解的魔咒,瞬間占據了張自冰已經無法思考的大腦。他想不通,也不敢想。因為答案的背後所隱藏的東西,已經徹底超出了他對權力與欲望的所有理解。
張又冰沒有再多說什麼,她知道,該說的已經說完了。再多的言語也不如讓他們親眼去看一看來得震撼。思想的種子已經種下,至於能否破土而出,就看他們自己了。
她轉身離開了這間如同墳墓般的書房,留下一個安靜的空間,讓那對在風中徹底淩亂的老夫妻獨自去麵對這個已經麵目全非,並且還在以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速度瘋狂演變的世界。
回到自己那間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閨房,張又冰感覺有些疲憊。
這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與舊世界進行思想上的交鋒,遠比與任何一位武林高手進行生死搏殺都要耗費心神。但她知道,這是必須的。她無法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親的人,抱著那些早已腐朽的觀念,被新時代的車輪無情地碾碎。
她在房間裡靜坐片刻,調息一下有些紛亂的心神。然後,她走到床頭,那個雕花的木櫃前,打開一個塵封已久的暗格。
暗格裡靜靜地躺著一柄連鞘短劍。劍鞘是用不知名的鯊魚皮製成,呈現出深邃的暗藍色,上麵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她將劍取出,握在手中,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劍柄傳遍全身,讓她有些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
這是她的佩劍【墜冰】,是她當初離開京城時故意留下的。因為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是九死一生。她不想讓這把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寶劍跟著自己一起埋骨他鄉,留給母親當個睹物思人的念想也好。
而現在,她回來了,她要把它重新帶在身邊。因為她知道,京城的戰鬥才剛剛開始。她將【墜冰】掛在腰間,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又變得淩厲起來。
然後,她推開窗戶,看了一眼外麵湛藍的天空,身體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輕輕一躍,便悄無聲息地翻過了張府那高高的圍牆,融入了京城那繁華而又暗流洶湧的人海之中。
書房內,死寂依舊。
不知過了多久,張自冰那如同生鏽齒輪般的脖子才緩緩轉動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被他視若珍寶的關於“楊儀”的卷宗之上。然後,他口中喃喃地吐出一句話,那句話充滿了無儘的苦澀與恍然大悟後的絕望。
“怪不得……怪不得朝廷裡所有關於安東府的事情,都被丞相和尚書令,甚至陛下太後他們死死地壓了下來。原來……原來天早就變了。”
而他,這個刑部的緝捕司郎中,還像一個傻子一樣,為一個即將傾覆的王朝搖旗呐喊,衝鋒陷陣。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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