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晚,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
張又冰,作為這張網中最耐心且最為致命的獵手,藏身於城南那間毫不起眼的小屋中。油燈的光芒將她的影子拉長,投射在牆壁上那張簡略的京城地圖上,宛如一位潛伏的獵手。
她的大腦正高速運轉,整合所有關於錦衣衛叛逃百戶山秀光的情報碎片,進行最後的重組與拚接。
他是一位賭徒,一位頂級賭徒。他不以金錢為賭注,而是以人心和命運為籌碼。他行蹤不定,狡兔三窟,如同一縷難以捉摸的青煙。然而,即便是最狡猾的狐狸,也終會留下蹤跡。張又冰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刑部那些塵封的卷宗,以及老槐通過地下渠道收集來的零散信息。一個習慣,如同黑夜中的燈塔,逐漸清晰。
山秀光有一個習慣。每隔一段時間,當他贏得一場大賭局或心中煩悶時,他總會去同一個地方——西市的“明春樓”。他不要雅間,偏愛坐在大堂最喧鬨的角落,點上一壺最烈的“燒刀子”,不配任何下酒菜,自斟自飲至半醉,隨後悄然離去,如鬼魅般無跡可尋。
明春樓,京城最大的幾個銷金窟,亦是最肮臟的藏汙納垢之地。王孫公子、江湖豪客、巨商富賈、販夫走卒,各類人等魚龍混雜。此地每天上演著一擲千金的豪奢與家破人亡的悲劇。對於一個想要隱藏自己,同時又能洞悉人性的賭徒而言,沒有比這裡更為合適的地方。
今晚,正是山秀光習慣性地出現的日子。張又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寒光。然而,她不能直接前往。身為“緝捕司女捕頭張又冰”,這個身份在明春樓那種地方,無異於羊入狼群,瞬間會引來無數貪婪或警惕的目光。她需要一個完美的掩護,一個能讓她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情況下,接近獵物的身份。
她吹滅油燈,戴上鬥笠,融入京城深沉的夜色中。她的目的地是位於朱雀大街後,那家看似毫不起眼的“新華書店”。書店已打烊,但她繞到後巷,按照特定的節奏,輕輕叩響那扇不起眼的後門。
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後。是老槐,他依舊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掌櫃模樣,對她點了點頭,側身讓她進去。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穿過堆滿書籍和紙張的倉庫,她來到內院。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的銀輝。石桌旁,已有一人在等待。
那是一位女子。
她看起來二十歲出頭,身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儒裙,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全身透著一股濃厚的書卷氣。她容貌清秀,氣質溫婉,宛如那些大戶人家裡飽讀詩書卻足不出戶的千金小姐。她看到張又冰,臉上露出一絲淺淺的卻了然於心的微笑。
不等張又冰開口,她那如泉水叮咚般悅耳的聲音,在靜謐的庭院中響起:“使山嶽低頭,鑄千秋功業。”
張又冰的心猛然一震。這不是她和老槐之間的暗號。這是更高層級的接頭密語。她壓下心中的驚訝,沉聲應道:“叫江河讓路,為萬民謀福。”
女子站起身,對著張又冰,盈盈一笑。二人幾乎異口同聲,說出最後那句代表共同信仰與終極目標的誓言:“再造新生!”
張又冰的目光如刀,緊緊盯著眼前的女子,她認得她。
“梁俊倪,梁小姐。”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上次見麵,還是在安東府的‘向陽書社’。沒想到,你也加入了新生居。”
梁俊倪,當朝女帝姬凝霜最親信的幕僚,最疼愛的表妹!一個在京城權貴圈中以才情和智慧聞名的奇女子!她竟然也是“同誌”?!而且,從她能說出那句密語來看,她的級彆絕對不低!新生居的根基,究竟有多深?
梁俊倪似乎看穿了她心中的驚濤駭浪,她隻是微笑著,不置可否地說道:“張教授,我們,又見麵了。社長常說,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這天下,苦秦久矣,想要‘再造新生’的,又何止你我二人呢?”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那句“張教授”,已經說明了一切……
就在張又冰與梁俊倪在京城的暗夜中,布下獵殺之網的同時,數百裡之外,一條逆流而上的海輪上,張又冰的父母,正在經曆一場靈魂的“返鄉”。
清晨的海麵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張自冰夫婦的船,在晨光熹微中,緩緩駛離安東府的港口。
柳雨倩將劉輔導員送來的包裹仔細放好。那裡麵,有她和丈夫的餘生。
張自冰坐在船頭,沉默地看著那座越來越遠的,充滿煙囪與高樓的城市。他回憶著離開的一幕幕,心情複雜至極……
馬車在清晨時分,載著他們穿過了那座龐大的城市,前往港口。
途中,他們經過那個巨大的被命名為【躍進運動場】的地方。運動場門口立著兩根巨大的水泥柱子,上麵用一種張揚且充滿力量感的書法,刻著一副對聯。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那字跡,他不認得。經過打聽,車夫告訴他,那是楊儀用指法書寫的筆跡。然而,那筆跡中蘊含的力量與氣魄,完全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使山嶽低頭,鑄千秋功業。”
“叫江河讓路,為萬民謀福。”
張自冰的嘴唇微微翕動,將這二十個字在心中默念一遍。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喃喃自語:“再造新生……嗯,確實如此。”
柳雨倩坐在他的身邊,聞言也歎了口氣,幽幽地說道:“是啊,再造新生了。不管是合歡宗的妖女,還是飄渺宗的仙子,到了這裡,都被咱們那個‘女婿’給‘再造新生’了。就連……”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丈夫,才繼續說道:“就連劉閣老他們,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王公大臣,也被‘再造新生’了。咱們……咱們,都老了。”
張自冰緩緩地搖了搖頭,眼中滿是落寞,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釋然。
“了不起啊!是真的了不起!”他看著江麵上那輪初升的太陽,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柳雨倩,眼中竟然帶上了一絲久違的屬於年輕時的促狹與打趣。
“至少,咱們這四十歲的老姑娘,找的‘女婿’,沒讓咱們失望,對吧,雨倩。”
“雨倩……”這個稱呼,張自冰已有近二十年未曾叫過。
自他官越做越大,兒女長大成人後,她就成了“夫人”,成了“孩兒他娘”,成了“母老虎”。柳雨倩的心猛地被觸動。她愣愣地看著丈夫,那張保養得像是四十來歲的臉上竟然泛起了一絲少女般的紅暈。
她低下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馬車經過一處小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尊高大的灰白色雕塑。
一群十來歲的孩子,穿著統一的乾淨白色襯衫和藍色短褲,正圍在雕塑前,莊嚴地舉起右手,握成拳頭,放在耳邊。
“我們,是聖朝最光榮的接班人!”
“傳承,聖朝光榮的曆史!”
“為聖朝,奮鬥終身!”
孩子們的童音,清脆響亮,彙聚成一股充滿朝氣與堅定信念的洪流,在清晨的空氣中回蕩。
聖朝?
張自冰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想起了老友崔繼拯在上一次酒後,醉醺醺地與他提及的那些關於三萬年前某個已湮滅在曆史長河中的神秘王朝的隻言片語。
“有趣。”他自言自語道,眼中流露出一絲屬於文人特有的好奇。
他的目光投向那尊雕塑。那雕塑通體由水泥澆築,線條簡樸卻充滿力量感。雕刻的是一個高大的老人,他穿著一身同樣簡樸的衣服,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目光深邃地望向遠方。他的一隻手高高舉起,仿佛在向這片天地致意,又像是在向他最熱愛的萬民揮手。那是一種包容天地的胸襟,與氣吞山河的豪情。
這人看起來有些眼熟?
是楊儀嗎?
不,不對。楊儀沒有這麼老。
而且,楊儀的氣質是內斂的,是深邃如海的。
而這個雕塑上的老人,他的氣質是張揚的,是熾熱如火的,如同天上的太陽。
那是誰?
張自冰努力地在浩如煙海的記憶中搜索。馬車很快駛過廣場,雕塑被甩在身後。就在馬車即將轉過一個街角時,張自冰的腦海中猛地閃過一道靈光!
他想起來了!
是那本書!
那本老崔在萬金商會以五千兩黃金拍來的暗紅色冊子!
但裡麵的內容,讓他記憶猶新!
那是一本詩集!
一本據傳來自三萬年前那個神秘的“聖朝”的開國太祖高皇帝所著的詩集!
那裡麵的詩句,氣魄宏大,思想深邃,完全超越張自冰對詩詞的所有認知。而在那本詩集的扉頁,有一幅用最簡單的線條勾勒出的插圖。插圖上的人,正是眼前這座雕塑的模樣!
那個三萬年前的太祖高皇帝!
楊儀……
新生居……
他們,竟然是那個傳說中“聖朝”的傳承者?一個足以顛覆整個天武大陸曆史認知的恐怖念頭,在張自冰的心中轟然炸響!
難怪自己這位女婿對丞相程遠達、尚書令邱會曜的勸進不屑一顧。在聖朝,那個“皇帝”不是一家一姓的,是需要萬民擁戴的!
京城,新華書店的後院。
“因此,今晚,你需要一個同伴。”梁俊倪的聲音,將張又冰的思緒從遙遠的安東府拉回京城這間靜謐的庭院。
她為張又冰續上一杯茶,動作優雅從容。
“一個身份高貴,能讓你以侍女的身份自然地出入明春樓,而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的同伴。”
張又冰點了點頭,目光銳利地看著她:“你,就是最好的人選。”
梁俊倪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
“我的確是最好的人選,張教授,你有沒有想過,組織上會派我來,協助你?”
張又冰眉頭一皺。
“因為,今晚明春樓的局,比你想象的更大。”梁俊倪的語氣依舊溫和,但內容卻讓張又冰心中一凜。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山秀光,隻是我們今晚要釣的第一條魚。他,是一枚棋子,一枚非常重要的棋子。而通過他,我們要找到的是那隻藏在幕後下棋的手。”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的老槐樹下,抬頭望著那輪皎潔的明月。
“那隻手,不僅伸向大周的朝堂,也伸向東瀛的某些人。而我們,今晚就要當著所有人的麵,將這枚棋子從棋盤上提走。”
張又冰的呼吸微微一滯,她明白了。
今晚,明春樓將是一個舞台。一個新生居向所有藏在暗處的敵人展示力量,宣告存在的舞台。而她張又冰,將是這個舞台上最鋒利的利刃。
“我明白了。”張又冰站起身,將杯中茶水一飲而儘,“需要我做什麼?”
梁俊倪轉過身,對張又冰露出一個充滿信任與期待的微笑。
“做你這輩子最擅長的事……”
“抓住他。”
黃昏,是天與海的訣彆。
殘陽如血,將連州港那渾濁的海水染上一層壯麗而淒涼的赤金色。歸航的漁船收起了疲憊的帆,帶回了滿身的鹹腥與微薄的漁獲。
碼頭上,搬運工的號子聲與商販的叫賣聲交織成一首屬於凡塵的喧囂而真實的歌謠。一艘掛著“安東府”旗號的近海蒸汽船,在完成貨物交接後,拉響悠長而沉悶的汽笛,調轉船頭,在海麵上劃開一道白色的浪痕,緩緩向著那片充滿未知與未來的南方駛去。
張自冰與柳雨倩就站在碼頭上,如兩尊沉默的石像,目送那艘鋼鐵巨獸逐漸消失在暮色與海霧中。那艘船帶走的,仿佛是他們過去不到一個月卻又漫長得像一個輪回的時光。安東府與大周關內,明明隻隔幾百裡的水路,卻又像隔著一個無法逾越的時空。
那邊,是鋼鐵的轟鳴與思想的洪爐;這邊,依舊是千百年未曾改變的緩慢而腐朽的舊日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