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州,海邊。
你依舊坐在那塊巨大的礁石之上,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你腳下的岩石,濺起萬千碎玉。你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遠處那片喧囂而又充滿了勃勃生機的港口。你的身邊,沒有書卷,也沒有琴簫。你隻是在看。看那些商人們是如何為了你所拋出的那些廉價的工業品,而爭得麵紅耳赤。看那些百姓們是如何在買到了一口結實耐用的鐵鍋之後,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滿足的笑容。這一切,在你的眼中,比任何聖賢經典都要來得更加真實,也更加有趣。
而就在距離你不遠處的另一塊礁石之上,那個身著素白衣裙的女子,已經在那裡站了整整一個上午。她的氣質,清冷如月,仿佛不食人間煙火。但她那雙美麗的眼眸之中所蘊含的那一抹化不開的憂愁,卻又證明著,她依舊被這滾滾紅塵所深深地困擾著。
你知道,她在觀察你,就像你在觀察她一樣。
一個看起來像是讀書人的年輕人,不去書齋苦讀,也不去尋花問柳,甚至連對你這樣的絕色女子,都不曾投來哪怕一絲多餘的目光。隻是日複一日地坐在這裡,看著那個喧鬨的、充滿了銅臭味的港口。這種行為,本身就是一種反常。而反常,往往就意味著秘密。
當“踏浪五號”那巨大的鋼鐵身軀緩緩駛入安東港的那一刻,沈璧君覺得,自己的呼吸幾乎要停止了。如果說,“踏浪五號”是一頭遊弋在大洋之上的鋼鐵巨獸,那麼,眼前的這座城市,就是這頭巨獸的、由無數更加龐大的同類所構成的、正在發出震天咆哮的巢穴!
聲音,最先衝擊她的是聲音!那不是江南水鄉的吳儂軟語,也不是市集之上的嘈雜人聲。那是一種她從未聽過,充滿了力量感的巨大轟鳴!是無數蒸汽機在嘶吼的聲音!是巨大的鍛錘在有節奏地敲打著燒紅鐵錠的聲音!是尖銳的汽笛在穿透雲霄的聲音!是無數齒輪在瘋狂轉動與齧合的聲音!這些聲音彙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屬於這個狂野而又雄壯的新時代交響曲!
景象,緊隨其後的是視覺上的極致震撼!天空!這裡的天空不是蔚藍的,而是一種混雜著煤灰的灰蒙蒙顏色。無數如同怪獸般的巨大磚石煙囪,如同一片倒插的黑色森林,直刺蒼穹!正在不知疲倦地向著天空,噴吐著象征著力量與財富的滾滾濃煙。建築!這裡的建築沒有絲毫的飛簷鬥拱,也沒有任何的雕梁畫棟。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實用而服務的四四方方。巨大的廠房,整齊劃一如同蜂巢般的職工宿舍,寬闊而又筆直,足以讓四輛馬車並行的水泥馬路!這座城市,就像是一台正在高速運轉的巨大工業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而瘋狂地運轉著!
當她走下舷梯的那一刻,早有人在等候著。來的是一個穿著灰色製服,看起來十分乾練的年輕女子,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麵容俊朗,同樣穿著製服的青年。
“沈璧君小姐嗎?,我是商務館的雲舒。”
“這位是我愛人崔宏誌。”
“淩華主任已經安排好了,這是您的入職文件。”
“從今天起,您將在商務館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培訓學習。”
雲舒的聲音清脆而高效,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沈璧君有些茫然地接過了那份印著“新生居商務館”字樣的文件,她還來不及消化“愛人”、“主任”、“入職”、“培訓”這些新鮮的詞彙,便看到自己的家人正在被有條不紊地“分配”著。
她的父親沈明和與母親和玉璞,被幾名穿著白色製服,看起來很和藹的工作人員,客客氣氣地請上了一輛馬車。
“沈老爺、沈夫人,‘安老院’的房間已經為二位準備好了。”
“那裡有專門的醫生和護工,會照顧好二位的飲食起居。”
她那兩位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姨娘,則被一個氣質溫柔得如同鄰家妹妹一般的美麗少女,帶向了另一個方向。“兩位姐姐,我是衛生所的花月謠。按照規定,所有新來的人員,都需要進行一次全麵的身體檢查。請跟我來吧。”
而她那個不學無術的弟弟沈璧華,此刻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在一個剛剛從港口倉庫裡走出來,氣質清冷絕美如同雪山之巔蓮花一般的女子身上。
那是蘇婉兒。
“喂!你站住!那個美人!”沈璧華竟然不知死活地跑了上去,想要搭訕。
蘇婉兒隻是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便徑直離開。
沈璧華吃了個閉門羹,卻依舊不死心。他轉頭,對著旁邊一個負責登記的“新到人員接待處”的職員,用一種他在江南時慣用的頤指氣使的口氣問道:“喂!剛剛那個女的!她是哪個地方的?”
“本公子看上她了!我要把她追到手!”那名職員隻是抬起頭,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後便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事情,連一句話都懶得跟他說。
沈璧君看著這荒誕的一幕,看著自己那個依舊活在舊時代的愚蠢弟弟,她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對著麵前的雲舒,露出了一個堅定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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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舒姑娘,至於我們的住處……”
雲舒微笑著回答道:“沈小姐放心,主任已經為你們沈家專門安排了一棟獨立的職工宿舍樓。”
“其他人我們都會妥善照顧的。”
“現在,請您跟我來吧,商務館的培訓課程馬上就要開始了。”
沈璧君深吸了一口那混雜著煤灰與機油味道,屬於新世界的空氣,然後毅然決然地跟在了雲舒的身後。她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個正在被這個新世界所無情拋棄的舊家庭。
鬱州,海邊。
日落西山,金紅色的餘暉將整片海麵都染成了一片破碎的琉璃。
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些並不存在的灰塵。你沒有回頭,也沒有朝那個已經在你身後不遠處徘徊了許久的白衣女子,投去哪怕半個眼神。就仿佛,她以及她身邊那兩位氣息沉穩如山嶽的護衛,都隻是三塊與周圍其他礁石並無任何區彆的冰冷石頭。你的這種極致的徹底無視,遠比任何輕佻的搭訕,或是故作高深的姿態,都要來得更加致命。它像是一根無形而尖銳的針,狠狠地刺在了那個女子那顆早已習慣了成為萬眾焦點的驕傲的心之上。
你緩步走向那個依舊喧鬨的港口,在一個最不起眼的販賣著吃食的小攤前,停下了腳步。
“老板,一碗魚羹,一籠蝦餃。”你的聲音平淡溫和,就像是任何一個在外遊學,手頭並不寬裕的窮酸書生。
你就在那個油膩膩的小小木桌旁坐下,不緊不慢地吃著這一頓簡單到甚至有些寒酸的晚餐。你沒有再去看那個白衣女子,你知道,她一定在看你。但那和你有什麼關係呢?
吃完,你付了錢,然後轉身返回客棧。身後那道夾雜著困惑、不甘、與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挫敗感的目光,如影隨形。
你知道,很快,她會來找你的。
冰冷而又威嚴的人皇殿之內,沒有了平日裡文武百官的朝會,巨大的殿堂之中顯得空曠而肅殺。身著一襲最正式,繡有九條張牙舞爪的金龍的黑色龍袍的姬凝霜,高坐在那張象征著天下至高權力的龍椅之上。她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那雙不怒自威的丹鳳眼之中,燃燒著如同火焰般的冰冷權力欲。
在她的丹陛之下,三道身影單膝跪地。為首的一人,是錦衣衛指揮使李自闡。他依舊是那副文士打扮,神情平靜如水,仿佛即將要聽到的不是什麼軍國大事,而隻是一樁普通的案件。在他的身旁,是錦衣衛副指揮使凰無情。她是一個身材高挑而火爆,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女人。她穿著一身猩紅的飛魚服,腰間挎著一柄比尋常繡春刀要寬大厚重得多的特製戰刀。她的眼中,閃爍著嗜血到如同餓狼般的光芒。最後一人,是兵部左侍郎,當今女帝的堂弟,燕王世子姬長風。他一身戎裝,年輕的臉上寫滿了屬於軍人的堅毅與忠誠。
“朕,收到了帝師的奏報。”姬凝霜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之中回響,冰冷,而又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為興奮而產生的微微顫抖。
“江南六合門,勾結東瀛餘孽,罪當誅!”
“東瀛蕞爾小邦,屢犯天威,國當滅!”她的聲音越來越高亢!那份來自千裡之外的冰冷奏報,仿佛又一次點燃了她龍袍之下那具渴望被征服的滾燙身體!
“李自闡!凰無情!”
“臣在!”兩人齊聲應道。
“朕命你二人,親率錦衣衛緹騎三千,即刻南下!”
“十日之內,朕要看到六合門的山門之上,人頭滾滾!”
“凡六合門弟子及其家眷,凡東瀛倭寇,無論老幼婦孺,一個不留!”
凰無情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她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唇,仿佛已經聞到了那甘美的血腥味。
“臣凰無情,領旨!”
李自闡則是微微皺了皺眉,但他什麼也沒有說,隻是平靜地叩首。
“臣李自闡,領旨。”
姬凝霜的目光又轉向了姬長風。
“兵部左侍郎姬長風!”
“臣在!”
“朕命你,即刻前往東海水師大營,持朕之兵符,接管東海水師所有戰船開始備戰!”
“完成準備之後,以新生居之船隊為先導,三月之內,踏平東瀛全境!”
“凡有抵抗者,屠城滅家!”
姬長風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的眼中充滿了激動與狂熱!
滅國之戰!
這是任何一個軍人都夢寐以求的至高榮耀!
“臣姬長風,縱粉身碎骨,必不負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