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建鄴城。
你走進了建鄴城西市一家毫不起眼的“德昌”當鋪。當鋪的櫃台很高,櫃台後的老朝奉昏昏欲睡,空氣之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木頭與灰塵的味道。
你沒有說話,隻是從袖中取出了一枚早已被盤得油光發亮的普通至極的銅錢,輕輕地放在了那高高的櫃台之上,然後用食指,在那枚銅錢之上,有節奏地輕叩了三下。
“噔噔蹬……”
那個原本昏昏欲睡的老朝奉,渾濁的眼珠瞬間變得清明銳利!他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你一眼,然後緩緩地站了起來。
“客官,裡麵請。”他掀開櫃台旁的一扇布簾,露出了一條通往後院的幽深走廊。
後院的一間廂房之內,與前堂的陳舊截然不同。這裡乾淨、整潔,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肅殺之氣。
你沒有落座,隻是開門見山。
“我需要一場戲。一場關於‘民意’的大戲。”
老朝奉恭敬地垂手而立。
“請貴客吩咐。”
“去,找到那些真正因六合門而家破人亡的苦主。每一個都需經得起查。然後,讓他們在三日之後的午時前往建鄴府衙門口。不是為鳴冤……”你頓了頓,突然改變了口吻。
“是感恩,所以要送萬民傘;是激動,所以要哭;是歡喜,所以要鬨。我們要將‘女帝陛下聖明,天兵神將為民除害’這出戲唱得轟轟烈烈,響徹全城。就像我在清河鎮公審王明台那樣,務必把陛下的聖明高高捧起。”
老朝奉的臉上,沒有絲毫的驚訝,仿佛你隻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明白。”“至於價錢,”你直截了當地說,“事成之後,會給你們十萬斤水泥的采購額度,會通過萬金商會那邊直接給你們發放大宗采購票據。”
老朝奉的瞳孔微微一縮,隨即深深地彎下了腰。
“金風細雨樓,這點小事還是能做得好的。謝謝客官照顧……”
你點了點頭,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安東府的夜,總是帶著一股機器冷卻後的金屬氣息,與淡淡的煤灰的味道。
在沒有酒精麻醉的痛苦裡熬了整整五天,沈璧華與凰無情,終於迎來了他們在這個新世界的第一次“發薪日”。
財務處的窗口,他們排在長長的隊伍之中,看著前麵的工友們興高采烈地領走了屬於自己的那一份。輪到他們之時,財務人員那張麵無表情的臉,讓他們的心涼了半截。
“沈璧華本月出勤二十六天,但因操作失誤損壞棉線三十七次,導致機器停轉五次。扣除生產損失後,實發采購券三元,現金九十文。”
“凰五本月出勤十九天,損壞棉線四十二次,造成機器停轉八次。扣除損失後,實發采購券兩元,現金五十文。”
那幾張輕飄飄的印著“新生居”字樣的采購券,和那百多枚少得可憐的銅板,被從窗口冷冰冰地推了出來。
沈璧華的臉漲得通紅,而凰無情則是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裡。
好在,食堂的飯票是憑人頭發放的,有魚有肉有菜,倒也餓不著他們。但這種精神上的羞辱,卻比餓肚子更讓他們難受。他們拿著這份用自己的“血汗”與“屈辱”換來的錢,不約而同地走向了那個曾經讓他們債台高築的供銷社小酒館。
“兩碗最便宜的工農燒酒。”凰無情將幾枚銅板,重重地拍在了吧台之上。
酒還是那個酒,辛辣,燒喉。但當那渾濁的酒液滑入喉嚨的那一刻,他們卻都是微微一愣。
這一次,酒的味道,似乎有些不一樣了。它不再僅僅是用來麻痹神經的液體,它的味道之中,似乎多了一些彆的東西。有紡織機那震耳欲聾的轟鳴,有蘇婉兒那冰冷的嗬斥,有周圍女工們那肆無忌憚的嘲笑,有自己那滿是油汙與傷口的雙手,更有那幾張輕飄飄的卻又重如千斤的采購券。
這是他們第一次用自己的雙手通過勞動,以及被嘲笑的屈辱換來的酒。
它的味道,是苦澀的,是辛辣的,但卻也是前所未有的真實。
兩人沉默著,一碗又一碗,將那點少得可憐的工錢,全都喝進了肚子裡……
三日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一天,建鄴城的天氣格外的晴朗,陽光甚至帶上了一絲初春的暖意。
你早早地便來到了府衙對麵最大的一家酒樓——鳳儀酒家,在二樓一個臨窗的雅座,點上了一壺頂好的碧螺春,你甚至還要了幾碟精致的茶點。你相信,金風細雨樓的專業能力,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鐺——鐺——鐺——”午時三刻,隨著衙門外那聲悠長的報時鑼響,好戲開場了。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府衙門口那條原本還算寬敞的街道,兩側的巷口,突然湧出了一大群衣衫襤褸的百姓!他們手中高舉著各種用血寫成的“冤”字狀,臉上掛著真實的淚痕,嘴裡發出的是壓抑了多年的淒厲的哭嚎。
“蒼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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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大老爺啊——!”
那哭聲,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悲愴,以至於周圍那些原本隻是在看熱鬨的民眾,都被這股巨大的悲傷所感染。而在這群“苦主”的最前方,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在兩個同樣衣衫破爛的少年的攙扶之下,高舉著一柄巨大的、用上好的綢緞製成的“萬民傘”!傘麵之上,用金線繡著八個大字:“陛下聖明為民除害!”傘的流蘇之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寫著名字的布條。那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個曾經被六合門迫害的家庭。
“噗通!”老者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府衙的大門之前,對著那緊閉的朱漆大門,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草民張秋觀,叩謝女帝陛下天恩浩蕩!”他那沙啞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
“想當年!”老者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痛苦和回憶,“六合門的惡賊,他們強占了草民的田地,還打死了草民的獨子。草民四處告狀,卻無處申冤,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本以為這輩子隻能活在悲痛和冤屈中,沒想到女帝陛下聖明如神,派下天兵神將,一夜之間將這些惡賊鏟除殆儘。大仇得報啊——!!”他仰天長嘯,老淚縱橫!
身後的數百名“苦主”,也跟著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哭聲、喊聲,震天動地!整個府衙門口,瞬間變成了一片情緒的海洋!
“傻媳婦,做了好事就該讓人多多誇獎。這才能顯得你沒白坐那張龍椅……”
你端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唇角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
幾天之後,京城,紫禁城的深處,禦書房之內。
姬凝霜正在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折。一名身著黑色勁裝的大內密探,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她的身後,雙手呈上了一卷用金色絲線捆綁的小型卷軸。
那是新生居那邊梁俊倪通過掌印太監吳勝臣遞送過來的最高等級的加密情報。
姬凝霜放下手中的朱筆,緩緩地展開了卷軸。卷軸之上,隻有寥寥數語,卻清晰地描述了你在建鄴城的所有布局,包括你與金風細雨樓那筆十萬斤水泥的交易。
看完之後,姬凝霜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冰冷而又複雜的笑容。
“好!”
“好一個楊儀!好一個帝師!”她冷冷地自語道。
“借朕的刀,殺朕的刺頭。再用這些刺頭的血,來澆灌朕的威名。最後,還不忘用朕的威名,為你新生居的擴張鋪平道路。這一環扣一環,當真算無遺策!你還真是把朕這個‘社長夫人’用到了極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