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上。
看著眼前這數百名神情激動的降卒,你滿意地點了點頭。你讓早已在山下等候的新生居乾部們上前,開始登記他們的信息,並安排他們有序地返回漢陽的臨時營地。整個過程井然有序,仿佛一次高效的人口普查。那些剛剛還殺氣騰騰的江湖漢子,此刻卻像是一群等待分發糖果的孩子,臉上寫滿了忐忑與期待。
最後,整個山坡上,隻剩下了你,以及那兩位被徹底拋棄的長老。你的目光落在了那兩位被徹底孤立,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了一般的長老身上。他們一個麵如死灰,一個眼神空洞,如同兩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像。
你緩步走了過去,沒有殺意,沒有嘲諷,你的語氣平靜得就像是在邀請兩位老友去家中做客。
“二位,與其在這裡枯坐,不如隨我去一個地方看一看。看一看,你們到底輸在了哪裡。”
一場跨越時代的“考察之旅”就此開始……
呂刑天與屠千裡被“請”上了一艘停靠在長江渡口的小型蒸汽輪船,船身是鋥亮的鐵皮,船頭掛著一麵嶄新的旗幟。當那不需要船槳與風帆,隻靠著船艙裡一個黑漆漆、圓滾滾的鐵疙瘩鍋爐)發出“轟隆轟隆”的巨大轟鳴,煙囪裡噴出濃密的白煙,船身便劈開碧綠的江水順流而行時,兩人原本就緊繃的身體瞬間僵住。
呂刑天踉蹌著扶住船舷,指尖觸到冰涼的鐵皮,那震顫的觸感順著指尖直傳心底;屠千裡更是探著脖子朝船艙裡張望,被看守的乾部攔住時,臉上滿是難以置信——這等“奇物”,竟真的存在於世間?他們那早已因戰敗而瀕臨破碎的世界觀,此刻便出現了第一道巨大的裂痕。而當他們在鬆山港登上那艘名為“踏浪二號”的巨大海輪時,這種世界觀的裂痕變得更大了!海輪的船身比他們見過的最大的樓船還要高出兩倍,船身兩側排列著數十個窗戶,甲板上整齊地擺放著數十個木桶,幾名穿著灰色工服的水手正扛著繩索快步走過。站在甲板上,抬頭能看到高聳的煙囪,低頭能看到海水在船底翻湧,巨大的船身穩如平地。兩人都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懷疑:我們究竟是在和什麼勢力爭鬥?這等財力與技藝,絕非江湖門派所能擁有。
更讓他們無法理解的是,一路上,他們並沒有受到任何囚犯般的待遇。相反,他們被奉為上賓——分配到的船艙乾淨整潔,鋪著柔軟的棉絮床鋪,床前還擺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壺熱茶;每日三餐都是熱騰騰的三菜一湯,紅燒肉泛著油光,炒青菜翠綠鮮嫩,豆腐湯飄著蔥花,與新生居乾部們的夥食一模一樣。這種詭異的“優待”,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他們感到煎熬與不安。
呂刑天每餐都隻吃半碗飯,總覺得這是對方設下的圈套;屠千裡則整夜整夜睡不著,豎著耳朵聽著船艙外的動靜,生怕下一刻就會有刀斧加身。
當海輪伴隨著悠長而洪亮的汽笛聲,緩緩駛入安東港的那一刻,他們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那是何等壯觀的景象!
碼頭之上,數不清的鋼鐵吊臂如同遠古巨獸粗壯的臂膀,高高舉向天空,又緩緩落下,輕易便能將船艙裡數萬斤重的木箱、鐵錠吊起,再穩穩地放在碼頭的平板車上。而操作著這些鋼鐵巨獸的,竟然是一個身穿月白紗裙、神情清冷、美得不似凡人的黑發女子——幻月姬!那個曾經高高在上,視眾生為螻蟻的飄渺宗宗主,此刻正一臉專注地盯著吊臂下的重物,指尖輕輕撥動手中的操縱杆,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眼神裡滿是認真。
她的身邊,那個曾經以媚術聞名天下、走到哪裡都引得男子側目的魅心仙子蘇千媚,正戴著一頂灰布安全帽,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卷成的大喇叭,對著碼頭上的工人高聲喊道:“三號吊臂慢一點!鋼材要輕放!彆磕著旁邊的木箱!”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卻仍然異常洪亮,安全帽的帶子係在下巴上,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依舊靈動的眼睛,正警惕地掃視著裝卸現場。
呂刑天和屠千裡徹底看傻了,兩人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以為是海上的風浪讓他們產生了幻覺。這比看到太陽從西邊出來、江水逆流還要荒謬!
飄渺宗的仙子竟真的成了“苦力”?
魅心仙子的媚術竟用來指揮工人?
他們的“導遊”——武悔,那個曾經的合歡宗宗主“陰後”,此刻身穿一身挺拔的黑色製服,領口和袖口都繡著銀線紋路,腰間係著寬寬的皮帶,皮帶上掛著一個銅哨和一本小冊子。她臉上沒有了絲毫往日的媚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怒自威的乾練,連走路都帶著風。
她指著那繁忙的港口,淡淡地介紹道:“這裡是安東安全保衛部,負責維持整個安東府的公共秩序。任何試圖用暴力解決問題的人,都是我們的敵人。”話音剛落,就看到一名工人不小心摔了工具箱,立刻有兩名穿著同樣製服的人上前,一人扶起工人,一人收拾工具,動作麻利,沒有絲毫嗬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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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所見所聞,徹底摧毀了他們最後的一絲理智。
在窗明幾淨的衛生所裡,牆壁刷得雪白,貨架上整齊地擺放著貼著標簽的瓷瓶,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草藥香。他們看到了那個曾經以毒術和媚藥聞名,讓江湖人聞風喪膽的“藥靈仙子”花月謠,正穿著一身潔白的大褂,戴著薄薄的紗布手套,耐心地為一個摔破膝蓋的孩子處理傷口。她拿起沾著碘伏的棉簽,輕輕擦拭著孩子的傷口,嘴裡還柔聲哄著:“不怕不怕,就一下,擦完就不疼了。”孩子原本哭喪的臉,在她的安撫下漸漸平靜下來,還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在轟鳴的鐵軌之上,一條鋥亮的鐵軌沿著地麵延伸向遠方,如同一條銀色的長蛇。一輛噴吐著白煙的“鋼鐵長龍”火車)正緩緩駛來,車頭的煙囪裡冒出的白煙在天空中散開,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而駕駛著這條長龍的,竟然是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向來以淡泊名利自居的坐忘道道主——莊無道!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工裝,臉上帶著護目鏡留下的淺淺印記,正一臉興奮地拉動著身前的汽笛拉杆,發出震耳欲聾的長鳴。聽到汽笛聲,鐵軌旁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笑著朝火車揮手,莊無道也探出腦袋,朝人群用力揮了揮手,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
在安逸祥和的安老院裡,青瓦白牆的院子裡種著菊花和月季,幾名老人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下棋。他們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麵孔:那個曾經鐵麵無私、辦案時六親不認的刑部緝捕司郎中,六扇門的頭頭張自冰,此刻正皺著眉頭盯著棋盤,手裡捏著一枚棋子遲遲不肯落下,對麵的老人笑著催促:“老張,快點啊!輸了可要罰你唱段戲!”
那個曾經富甲一方,出門時前呼後擁的姑溪首富,絲綢世家家主沈明和,正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裡搖著一把蒲扇,跟著旁邊亭中一個被稱為“譽王妃”的老婦人唱戲的調子,輕輕哼唱,腳邊還臥著一隻打盹的老狗。這些曾經的“上位者”,此刻沒有了官威與財氣,隻餘下悠閒自在,臉上洋溢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安詳與滿足。
最後,當他們麻木地跟著武悔走進一個巨大的食堂準備吃飯時,鼻腔裡立刻充滿了飯菜的香氣。食堂裡擺著數十張長條桌,桌上已經放好了碗筷,許多人正排隊打飯,秩序井然。
就在這時,他們看到了一個讓他們永生難忘的畫麵——一個瘦弱的少女正蹬著一輛奇怪的三輪車,車輪是鐵皮做的,車鬥裡放著幾個冒著熱氣的鐵桶,她低著頭,額頭上布滿了汗珠,吃力地將車往食堂外麵推,單薄的肩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屠千裡的瞳孔猛地一縮,如同被針紮了一般!他認得這個少女——啞奴!那個曾經用最無辜的眼神騙過無數英雄好漢,手裡染著數條人命的坐忘道最恐怖的騙子!他下意識地就要上前,手指已經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然而,一個豐腴而慵懶的身影突然擋在了啞奴的身前。
那是曾經的合歡宗逍遙長老,柔骨夫人何美雲!她穿著一身灰布的食堂主管工作服,腰間係著一條油膩的圍裙,叉著腰站在那裡,柳眉倒豎,聲音裡帶著幾分潑辣:“喂!你們兩個新來的是吧?沒看到要排隊嗎?敢在這兒插隊,還想對送飯的小丫頭動手?欺負一個小姑娘,算什麼本事!”
她說話時,周圍打飯的人都看了過來,眼神裡帶著幾分譴責,啞奴也抬起頭,對著何美雲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笑容,然後低下頭,繼續用力蹬車。
“轟——!”呂刑天和屠千裡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強大的武功,在這裡換不來一句喝彩;曾經的陰謀詭計,在這裡連個孩子都騙不了。這個世界,真的變了,變得他們完全看不懂了。
半個月後,一艘返航的輪船將幻月姬、武悔二人,連同呂刑天和屠千裡一同送回了武昌。當踏上這片熟悉的土地時,兩人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他們不再有絲毫的怨恨與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朝聖者般的虔誠。他們甚至忘了拍掉身上的船板碎屑,徑直朝著你那座臨時辦公地點的方向走去,來到你的麵前,“撲通”兩聲,雙膝重重跪地,五體投地,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麵。
兩聲悶響,玄天宗的執法長老、血煞閣的地煞尊者,這兩位曾經跺一跺腳江湖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就這麼毫無征兆地雙膝跪地,五體投地!
“我等有眼無珠,不識天數!請楊社長責罰!”
你沒有說話,隻是平靜地走了上前,親手將他們一一扶起。
“起來吧。新生居不興跪拜之禮。”你的掌心帶著一絲溫熱,話語落在兩人耳中,如春雨滴入乾裂的土,“你們沒有罪,隻是舊了些。”你看著他們那張寫滿激動與忐忑的臉——呂刑天鬢角的白發沾著草屑,卻死死抿著唇不肯失態;屠千裡獨眼中布滿血絲,殘存的手掌緊緊攥著衣襟,指節泛白。你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得像堂外掠過的春風,卻又帶著一種浸潤了新秩序力量的不可置疑:“從今日起,二位便是我新生居的‘江湖事務特彆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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