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劇院裡死寂沉沉,唯有懸在舞台中央的馬燈“劈啪”輕響,昏黃光影在斑駁幕布上晃出細碎的晃影。
無名的喘息粗重如拉磨的老黃牛,更紮耳的是他額頭反複撞向木板的悶響——每一下都撞得積灰簌簌往下掉,鈍重的聲響裹著木頭的澀味,在空蕩裡蕩出層層回音。他佝僂著背,臟兮兮的道袍下擺拖在地上,沾著的草屑與泥點還沒來得及拍掉,活像個在瀚海荒漠裡瀕死的旅人撞見甘泉,把畢生驕傲、宗門榮光與殘喘的未來,全揉進這叩地有聲的一拜裡,獻祭給眼前為他點破迷津的先生。你靜立在側,淡笑裡裹著幾分了然,既不倨傲也不刻意,那笑意浸在燈火裡,倒比馬燈更暖人。
“你的心意,我接下了。”你的聲音裹著燈暖,吹透他冰封多年的道心,“既願效命,便先領份見麵禮。”
“見麵禮?”跪伏的無名渾身一震——肩胛骨都繃得發緊,像拉滿的弓。他連半分功勞都未立,竟能得先生先行賜福?這份信任比昆侖雪水更清冽,瞬間滌淨他滿身市井磋磨的塵氣!士為知己者死,可這早已是遠超“知己”的再造之恩!
不等他從翻湧的熱流中回神,你已抬手出招,動作輕得像拂去衣上微塵。修長食指與中指並攏,對著他眉心屈指一彈!咻——氣勁破空聲細如蚊蚋,沒有撼山震嶽的威壓,甚至沒帶半分淩厲氣勁,隻有一道比發絲更纖的淡金流光,快得幾乎割裂空氣。
這道生機看似微弱,卻讓你身後的素雲指尖掐進掌心,指甲幾乎嵌進肉裡:“是這道氣息!”正是這股裹挾著無儘神聖生機的暖流,不久前將她被淫毒蝕得千瘡百孔的身軀徹底重塑,從瀕臨腐朽的“藥渣”蛻成比全盛時更純淨的體魄。可這是她用十年地牢苦難換來的重生機緣,社長竟輕描淡寫賜給了這個剛口出狂言的道士?震驚裡裹著絲不甘,卻又被“社長竟有如此手筆”的敬畏壓得死死的,百種情緒纏在心頭,讓她呼吸都發緊。
作為“神跡”的直接承受者,無名的感受比素雲強烈千百倍。那道淡金氣勁沒等他反應過來,已順著眉心祖竅鑽了進去——沒有絲毫衝擊感,更無半分痛苦,隻像乾涸了半輩子的河床突然湧進春潮,從眉心到足底都浸著酥麻的舒爽!氣勁入體便化作千萬縷金絲,順著經脈遊走,那些因真氣逆衝而裂出蛛網般紋路的經脈,在金絲裹纏下竟肉眼可見地愈合:細痕像被晨露浸潤的蛛網般舒展、彌合,斷裂處被無形之力牽引著對接,連早已萎縮發黑的經脈壁,都泛出嫩柳抽芽般的淡粉光澤!
“呃……”一聲壓抑的喟歎從他喉嚨裡滾出來,不是痛苦,是極致的舒暢——他像泡在初春的溫泉裡,每一個毛孔都在張開呼吸,每一寸筋骨都在舒展叫囂。這還隻是開始!當金絲修複完所有經脈,便如百川歸海般湧向丹田氣海——那處早已碎得像漏風的陶罐,是他道基儘毀的根由,也是他午夜夢回的錐心之痛。
金絲湧到丹田的刹那,奇跡真的發生了:瀕臨崩塌的丹田被一層金光托住,細碎的金絲像織錦般填補著猙獰裂痕,丹田深處那顆蒙塵的內丹突然劇烈震顫,“嗡”的一聲輕響後,灰暗表麵泛起細碎金光,精純的【太上感應真氣】順著內丹紋路滲出來,與金絲纏在一起,化作更醇厚的新生真氣!“這……這是……”無名喉頭哽咽,淚水混著額上的灰泥往下淌——這不是簡單的修複,是破而後立的再造!是把腐朽的舊軀殼拆了,重鑄一副更堅韌的道體!
他終於信了,“恢複功力甚至更勝從前”從不是畫餅,在眼前這位楊居士手裡,逆轉生死、重鑄道基不過彈指間!信仰瞬間燒作狂信,敬畏沉為刻入骨髓的神化,他對著你雲淡風輕的身影再次磕頭,額頭撞得木板“咚咚”響,青紫色的腫包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楊先生神人也!真乃降世真神!無名此生願為先生牽馬執鞭,上刀山下火海,萬死不辭!”沉悶的叩拜聲在劇院裡撞來撞去,他整個人浸在重生的狂喜裡,清晰地感受著朽木般的身軀被金光一寸寸滋養,連骨子裡的疲憊都被滌蕩得乾乾淨淨。
你身後的素雲早已被這癲狂一幕震得僵在原地,指尖無意識絞著僧袍邊角——昔日執掌太一神宮、名動昆侖的宗主,此刻竟如街邊乞丐般額頭觸地叩拜,血痕混著灰泥在臉上蜿蜒。她心中沒有半分“同道落魄”的快意,隻剩徹骨的敬畏,那份敬畏不再是單純對實力的折服,更摻著對“追隨明主”的慶幸。而你俯身時衣袂帶起一縷微風,掌心輕按在無名後頸,力道輕柔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沉穩:“起來吧。”短短三字落在無名耳中,卻如暮鼓晨鐘撞碎癲狂,他的叩拜動作驟然僵住。
你掌心傳來的溫熱力道緩緩將他扶起,他膝蓋還在因激動與重生的震顫而發顫,臉上淚痕、灰泥與額角的血痕攪在一起,狼狽得近乎滑稽,卻沒人敢笑。他腦袋埋得更低,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掃向你,仿佛多看一眼“神明”都會褻瀆聖顏。你卻忽然勾唇,用帶著幾分市井煙火氣的戲謔調侃:“頭磕破了要流血的,我可沒準備給長輩的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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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輕佻卻溫和的調侃,像一把溫柔的錐子,猝然刺破了方才神跡籠罩的莊嚴光環。無名猛地抬頭,撞進你含笑的眼眸——沒有預想中的威嚴俯視,隻有同輩般的溫和,連笑意裡的戲謔都裹著真切的關切。轟!他腦海中那根緊繃的“敬畏”之弦轟然斷裂:方才的金光再造讓他奉你為神,此刻的煙火氣卻讓他真切感受到“被當作人”的暖意——這份溫情比神跡更能縛住人心。
他喉頭哽咽著,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隻化作滾燙的淚珠子砸在衣襟上,模糊的視線裡,你的模樣已深深刻進靈魂。
你鬆開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到前排座椅坐下,指尖隨意一點舞台邊緣:“好了,坐吧,該說正事了。”
無名道人深吸一口氣,用袖子狠狠抹掉臉上的淚與血,恭恭敬敬對著你躬身作揖,直到腰脊彎成九十度才直起身,盤膝坐回原地,聲音裡還帶著未平的顫音,卻透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楊先生,既然您信得過,無名便將‘歡喜魔門’的來曆,還有我太一道與他們三百年的血海深仇,儘數講與您聽。”
待無名話音稍頓,你才緩緩頷首——這動作輕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千鈞之力,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命令都更讓人心安。
無名道人精神驟然一振,原本微垂的頭顱抬得筆直,眸中先是閃過對祖庭的孺慕,隨即被三百年血仇的陰翳覆蓋,他攥緊的雙拳指節發白,指腹深深嵌進掌心:“此事要從三百年前我太一道開派祖師玄清真人說起。”
“昆侖山玉珠峰下的太一神宮,本是我派祖庭——那宮宇是祖師親率弟子鑿山而建,殿內梁柱皆刻《太上感應篇》經文,山門前的‘問道石’更是曆經千年風雨。開宗立派後千年間,雖未敢稱執天下道門牛耳,卻也是西域昆侖的正道魁首,周邊三十六部藩邦皆奉我派為護教真人。”說到“護教真人”四字,他枯槁的臉上泛起一抹血色,仿佛看見了當年祖庭鼎盛的模樣。
可這血色轉瞬即逝,被更深的悔恨取代:“三百二十七年前,一切都毀了。那年孟春,三個披著紅袈裟的番僧翻越昆侖山口,自稱是身毒密教的‘持戒阿闍黎’,要與中原玄門‘印證大道’。”
“時任掌門的清虛子祖師是出了名的豁達寬厚,見他們談吐儒雅,還出示了密教的鎏金法輪信物,便親自引他們入山,設素齋款待,甚至將他們請至太一神宮最高的‘論道台’,與全派長老共論玄理。”無名的聲音發顫,喉結滾動著咽下一口唾沫。
“起初七日,一切都像場平和的論道——那三個番僧講‘陰陽相濟’‘身心極樂’,雖與我派‘清心寡欲’的宗旨相悖,卻也能引經據典,連清虛子祖師都讚他們‘彆有洞見’。可我們誰都沒料到,那鎏金法輪背麵刻的不是密教經文,是‘坦陀羅’魔教的噬魂咒!”
“他們所謂的‘論道’,根本是在暗中窺探我派布防,用摻了魔粉的香灰熏染殿宇,悄悄給灑掃的女弟子下了蝕心蠱!”他猛地提高聲調,眼中迸出凶光,“第七夜三更,梆子剛響,那些被蠱毒控製的女弟子就瘋了!她們雙眼翻白,口吐黑血,手裡抄起灑掃的竹帚就往長老們身上砸——竹帚尖竟被偷偷淬了喂毒的鐵刺!”
“清虛子祖師猝不及防,被自己最疼愛的小弟子一刺紮中胸口,血洞足有拳頭大!殿外的護院弟子趕來時,三個番僧已經催動魔功,震碎了看守藏經閣的弟子心脈,搶走了半部《太上忘情篇》——那是道門之中的至高心法,藏著神魂修煉的密鑰啊!”無名的聲音哽咽,淚水順著胡茬往下淌。
“祖師拚著最後一口氣催動護山大陣,才將三個魔頭擊成重傷,可他們借著夜色逃進了萬魔窟,從此再也沒出來。”你身後的素雲聽得渾身發僵,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十年地牢裡被蠱毒控製的記憶翻湧上來——那些空洞的眼神、麻木的動作,與無名描述的女弟子如出一轍,她忍不住悶哼一聲,臉色慘白如紙。
“萬魔窟是昆侖最凶險的禁地,在昆侖山北麓的裂穀深處,常年陰煞凝結成霧,穀底怪石嶙峋如鬼爪,傳聞藏著上古遺留的太歲凶物——那東西是血肉所化,靠吸食生魂精元存活,連陽光都照不進三尺,我們太一道曆代祖師都曾警示‘魔窟藏胎,觸之即亡’,卻沒料到真會有人敢打它的主意!”無名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裹著對禁地的深切敬畏。
“可那三個番僧根本不是常人!他們逃進去後,竟靠著半部《太上忘情篇》的神魂法門,硬生生馴服了那尊太歲!”無名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更陰毒的是,他們發現這太歲並非死物,而是能不斷吞噬生魂進化的‘血肉胎藏’,便給它起了個偽善的名號——‘不淨佛母’!隨後將坦陀羅魔功與道家玄法揉雜,創出陰毒至極的《大歡喜禪功》,專門采補純陰女子的元陰、吸食生魂,以此滋養這尊‘佛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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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穩固根基,他們自稱‘歡喜禪宗’,廣收西域盜匪、逃犯、邪道妖僧,在萬魔窟之上鑿山建宮,取名‘極樂神宮’!為了徹底與‘不淨佛母’綁定,那三個番僧竟在月圓之夜引魔功自焚,將全身精血與神魂都渡給了太歲!”他猛地一拍大腿,語氣裡滿是咬牙切齒的恨,“從此番僧神魂與太歲血肉相融,‘不淨佛母’成了極樂神宮的核心,而所謂的‘歡喜聖佛’,根本不是活人,是‘佛母’借著吸食的精元凝聚的外在法身——吸食的生魂越多,法身就越像慈悲佛陀;一旦餓了,便會露出滿身血口的魔相!”
“楊居士之前審出的昆侖血池,便是喂養‘不淨佛母’的巢穴!”無名的聲音陡然沉下去,帶著直麵深淵的恐懼,“那池子藏在極樂神宮最深處,底下直接連通太歲本體,投入其中的女子,精元、血肉甚至靈魂都會被‘佛母’的肉芽吸乾,三百年間,少說有數萬名女子成了它的養料!這東西的血肉與萬魔窟的陰煞纏在一起,早已成了氣候,不是普通妖邪能比的!”
說到這裡,無名的聲音裡滿是血淚:“三百年啊!我太一道曆代祖師都以‘剿滅魔窟’為己任!我師父當年是昆侖第一劍客,手持‘太一劍’與那歡喜聖佛對戰三日三夜,劍氣劈碎了魔宮無數血肉築成的外牆,可最後還是被太歲的陰煞侵入經脈,回來後不到半年就全身潰爛而死!”
“從清虛子祖師到我這一代,太一道死了七百二十四名弟子,三十一位長老,連山門都被極樂神宮毀過三次!這不是門派之爭,是刻在骨血裡的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嘶啞的控訴在空曠的劇院裡回蕩,每一個字都裹著三百年的冤魂泣血,無名的脊梁微微顫抖,仿佛扛著千具同門的屍骨。
他死死盯著你,眼中滿是期待——期待這位能逆轉生死的“真神”露出半分憤怒,哪怕隻是皺一下眉頭。可你依舊斜倚在座椅上,右手食指還在輕叩扶手,眸中沒有半分波瀾,隻有近乎冷酷的清明,仿佛他講述的不是血淚史,是一盤棋的複盤。
你的欲魔心聲在腦海中清晰回蕩:“婆羅門性力派的異端變種,倒是會借雞生蛋。用道家神魂法門馴服太歲,以元陰血肉生魂為養料,比在身毒豢養‘神諭女’的玩法陰毒百倍。不過這太一道也真是迂腐,守著一部天階神功硬拚三百年,連合縱連橫都不會,難怪落得這般下場。”
你指尖停在扶手的雕花上,終於抬眼看向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戳中要害:“坦陀羅魔教在身毒本就是人人喊打的異端,你們拿著他們采補、噬魂的證據,為何不聯合中原的各大名門正派共討?雲湖寺在蜀中紮根十年,太一道竟毫不知情?”
這一問如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無名的自尊心上!他猛地後退半步,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臉色從漲紅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你身後的素雲也心頭一震——想起自己被囚禁時,雲湖寺與極樂神宮的隱秘勾結,驚覺太一道的訊息閉塞竟到了這般地步,指尖下意識攥得更緊:是啊,太一道作為昆侖正朔,就算元氣大傷,傳信中原總該能做到,為何連近在蜀中的極樂神宮據點都一無所知?
在你洞穿一切的目光注視下,無名的脊梁徹底垮了,他捂住臉蹲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發出壓抑的嗚咽:“先生明見……明見啊!不是我們不想聯合……是中原正道根本瞧不上我們!”
“三百年前祖師剛遭重創,就派大弟子帶著番僧的魔器去玄天宗求援,結果被玄天宗宗主斥為‘西域野道,借魔揚名’,連山門都沒讓進!”
“五十年前我師父帶著三十名弟子去金佛寺,想獻上《大歡喜禪功》的殘頁,卻被金佛寺方丈說‘太一道與魔勾結,穢亂佛門’,追打了數十棍趕下山!”他猛地抬頭,臉上淚痕與血痕交織,狼狽得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