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帶著陵園特有的肅穆與清冷,拂過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又無聲落下。
李不渡緩緩踱步在略顯寂寥的石板小徑上,他的腳步很輕,仿佛怕驚擾了此地的長眠。
目光逐一掃過那些或嶄新或斑駁的碑石,最終,停留在角落處一塊看起來依舊整潔如新的墓碑上。
『劉誌傑』
簡單的三個字,鐫刻著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這裡平時沒什麼人煙,加上劉誌傑離去的時間還不算太長,墓碑依舊保持著下葬時的模樣。
隻是邊緣角落難免沾染了些許風霜的痕跡。
李不渡沉默地走上前,沒有像影視劇裡那樣絮絮叨叨地說很多話。
他隻是默默地從包裡拿出了一排市麵上能買到的最貴的香煙輕輕放在了墓碑前。
連帶著一束素淨卻生機勃勃的白色菊花,被他穩穩地擺在了香煙旁邊。
做完這一切,他便隻是站在那裡,身形挺拔如鬆。
他原以為自己會有很多話想說。
但真到了這裡,站在這個曾經鮮活、對他釋放過純粹善意的朋友麵前。
他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墓碑前無聲的祭品,和他筆直站立的身影。
想到此,他不由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算不上笑意的弧度。
或許有人不解,他跟劉誌傑認識的時間滿打滿算並不算久。
為什麼劉誌傑的犧牲會讓他有那麼大反應?
原因很簡單,卻又複雜地刻在他的骨子裡。
因為他是孤兒。
也是個曾經在流量浪潮裡掙紮求存的主播。
作為孤兒,在一個人情社會中,絕對屬於白手起家、從零開始的那一類。
他品嘗過的冷眼,見識過的人心險惡,遠非常人能夠輕易理解。
他沒有父母可以依靠,沒有家族可以倚仗,一切隻能靠自己那雙尚且稚嫩的眼睛去分辨,去掙紮。
也正因為如此,他打小心裡就磨礪出了一種近乎野獸本能般的特殊感官。
他能極其敏銳地分辨出,誰是帶著目的接近,誰是純粹的虛情假意,而誰又是毫無保留的真心相待。
這份真心,在充斥著算計與異常的世界裡,比任何天材地寶都要珍貴。
劉誌傑,就是那極少數對他釋放出純粹善意的人之一。
不因他的網紅身份,不因他後來異常的體質,僅僅是因為他是“李不渡”。
而在他二十年的人生裡,能夠真正不計代價、不圖回報對他好的人,又有幾位呢?
屈指可數。
每失去一個,都像是在他本就荒蕪的心田上,硬生生剜去一塊血肉。
同時,作為曾經的主播,為了在瞬息萬變的流量世界中抓住那一線生機,他首先鍛煉出的便是極強的共情能力。
他需要迅速理解觀眾的情緒,感知社會的脈搏。
再配上他對流量風向那種近乎本能的絕對感知。
讓他能第一時間明白人們最想要什麼,最想看什麼,最能觸動他們心弦的是什麼。
這兩種特質結合,才造就了當初那個在得知劉誌傑死訊後,撕心裂肺、煞氣衝霄、近乎癲狂的李不渡。
他的悲傷並非表演,而是所有積壓的情緒在共情與失去的雙重衝擊下,最真實、最猛烈的爆發。
李不渡是個很純粹的人。
也正因為他純粹,所以他看待世界的眼光格外清晰,灰白黑,甚至有些殘酷的非黑即白。
你對他有恩,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善意,或許你自己早已忘記,但他絕對會記得清清楚楚,並在某個時刻,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報。
同樣的,你如果惹到了他,那抱歉,你晚上睡覺最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能真正惹到他、讓他哈氣的,也屬於是“神人”級彆了。
說白了就是傻逼。
畢竟,作為曾經的抽象網紅,在網上衝浪吃的“史”,李不渡敢說第二,絕對沒人敢稱第一。
心理承受能力早已鍛煉得堪比鈦合金。
對於網絡上那些三哥日蜥之類的獵奇新聞,他都能一笑而過。
能讓這樣一個人真正記恨上,那得是觸及了他視為根本的東西。
思緒飄蕩間,李不渡心念微動,那把古樸無華的『錕鋙刀』出現在他手中。
從李難辦公室出來後,他便抽空將其徹底煉化。
同時李難也叮囑他了,晚上回來,行動就在今晚,像是以自己會出去逛逛為前提似的。
薑還是老的辣。
就在煉化完成的那一刻,一段蘊含著古老道韻、如同詩歌般的介紹,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的腦海:
金鐵為魂玉作胎,霜刃未動意先裁。
剖開頑石三千相,刻儘人間十二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