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來的那通電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王龍飛和李強心裡激起了層層漣漪，久久不能平息。
接下來的幾天，李強乾活都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就掏出手機，翻看那位林經理發來的合作方案pdf文件，眼神裡閃著光，嘴裡念念有詞：
“飛哥你看！流量扶持！首頁推薦！這得多少人看到咱啊！”
“還有商業資源對接！大品牌聯名！廣告植入！這…這得賺多少錢？”
“分成比例也還行！平台拿小頭，咱拿大頭！”
“飛哥…要不…咱試試？就試一期？萬一火了呢？”
王龍飛沒吭聲，埋頭給新栽的沙棘苗培土。他何嘗不知道這是個機會？平台主動找上門，流量傾斜，商業變現…這些詞聽著就讓人心跳加速。但他心裡那根弦始終繃著，提醒他天上不會掉餡餅。
晚上，兩人又湊在燈下，對著那份打印出來的、充滿專業術語和美好圖景的合作方案，一條條細看。
“強子，”王龍飛指著“保證更新頻率和質量”那一條，“這意思是，咱以後不能想拍就拍，不想拍就歇。得按時按點，還得保證內容‘好看’。咱是種地的，農忙起來腳不沾地，哪有空天天琢磨拍啥好看？萬一地裡活跟視頻內容衝突，咋辦？顧哪頭？”
李強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王龍飛又點著“商業植入”和“電商導流”部分：“接了合作，人家品牌方給錢，就得按人家的要求來。東西好不好，咱不一定能完全把控。萬一粉絲買了覺得不好，罵的是咱‘本味農莊’的牌子。電商導流…訂單暴增，咱這大棚、加工點，接得住嗎？包裝、發貨、售後，哪一環出問題，都是滅頂之災。”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還有最關鍵的…咱的東西，值不值那個價？流量來了，價格能不能漲？漲多了，老客戶罵；不漲，咱虧本賺吆喝。難。”
李強發熱的頭腦慢慢冷靜下來，撓了撓頭：“飛哥…你說得對…是…是有點懸乎。但…但這機會太難得了！就這麼…算了？”
“沒算。”王龍飛搖搖頭，“合作可以談，但不能完全按他們的節奏來。咱得有自己的底線。”
他拿出手機，斟酌著給林經理回了條微信，語氣客氣但堅定：
“林經理，感謝厚愛。合作我們有興趣，但有些實際情況需說明：我們主業是農業生產，視頻僅為記錄，更新頻率無法保證固定。內容必須真實，不能擺拍造假。商業推廣產品需我們親自試用認可。電商訂單量需在我們產能可控範圍內，不能接受無限製引流。若可接受，可先小範圍試合作一期看看效果。”
消息發出去，李強緊張地盯著手機屏幕。
很快，林經理回複了，語氣依舊熱情，但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公式化：“王先生您好，理解您的顧慮。但平台推廣資源有限，需要內容有穩定輸出和一定商業潛力。您的要求我們可以儘量協調，但完全不受約束的合作模式恐怕難以爭取到最好的資源位。建議您再考慮一下，把握住機會。”
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白：想拿好處，就得按我們的規矩來。
王龍飛看著回複，沉默了片刻，把手機遞給李強：“你看，人家有人家的規矩。咱有咱的實際情況。強扭的瓜不甜。”
李強看著那條微信，眼神裡的光慢慢黯淡下去，歎了口氣：“唉…也是…哪有白吃的午餐。那…咱就…真算了？”
“不急。”王龍飛眼神沉靜，“流量是外力，根本還在自身。咱先把大棚建好，把苗育壯，把棗園沙棘園管好，把產品做紮實。等咱自己硬氣了，好東西不愁賣，到時候，不是咱求著平台，是平台得看咱的臉色。”
他收起手機，目光轉向窗外黑黢黢的、卻孕育著無限生機的土地：“靠天靠地靠平台，不如靠自己。把地種好，才是根本。”
希望，有時不是迫不及待地擁抱所有誘惑，而是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邊界，選擇一條或許更慢、但卻更穩、更讓自己心安的路。它藏在每一次對捷徑的拒絕裡，藏在對自身價值的堅守裡，藏在低頭耕耘的踏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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