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從不傷人。傷人的,是從信任的缺口湧入的恐懼。”
——定義者社會監測部·新生紀年第十一日日誌
定義者疆域,新生紀年第十一日,1943標準時。
第七區試煉場地外,倒計時顯示:2小時17分鐘。
鐵砧在指揮帳篷裡來回踱步,監控屏幕上除了“規則乾擾無法觀測”的靜態提示外一片空白。醫療團隊每隔五分鐘檢測一次林風的生命體征——微弱但穩定,心跳每分鐘32次,呼吸每分鐘4次,體溫維持在29攝氏度,這些都表明他處於深度意識沉浸狀態。
“生理指標不像昏迷,更像冬眠,”首席醫療官凱斯盯著數據,“但他的意識活躍度……為零。不是腦死亡的那種零,而是所有常規意識活動完全停止,隻有最原始的腦乾功能維持。”
艾拉嘗試通過節點網絡間接感知試煉場地內部,但她的連接權限太低,隻能觸碰到最表層的規則擾動。“那裡麵的時間流速可能和外界不同,”她對圍在周圍的團隊說,“林風在意識層麵經曆的時間,可能比我們經曆的長得多。”
“他提到過第7419號種子守望者,”夜梟低聲說,“那個強行訪問協議觸發扇區格式化的前輩。如果試煉失敗……”
“不要假設最壞結果,”隼打斷他,但她自己的手也握得發白,“我們現在需要穩定的是外麵。”
她調出社會監測麵板。焦慮指數在過去兩小時內又上升了9個百分點,達到橙色警戒線。最刺眼的是幾個新出現的熱點:
熱點a:第三居住環區集會點。
約三百人聚集,大部分是原人類殖民地的中年成員。站在臨時搭建的講台上的是莫裡斯——曾是殖民地的副官,在鐵砧之下管理後勤,性格謹慎務實,在流亡期間負責物資分配,深得一部分務實派信任。
“……我們不是反對林風組長!”莫裡斯的聲音通過簡易擴音器傳播,“我們隻是要求透明的程序!如果真有什麼‘播種者信號’,如果真有什麼‘實驗場真相’,每個公民都有權知道!而不是等到孩子生下來會‘發光’、物理規律自己亂掉的時候,才從流言裡拚湊事實!”
人群騷動。有人喊:“讓林風出來解釋!”
“他在第七區做什麼實驗?”另一個人質問,“那個發光的地方是什麼?為什麼隻有他能進去?”
“我聽說那個新生兒的基因被改造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聲音發顫,“如果我們所有人的孩子都會變成……變成不是我們的孩子,怎麼辦?”
莫裡斯抬手示意安靜:“我提議,派出一個公民代表委員會,與領導層對話。我們要求:第一,全麵披露‘播種者’相關發現;第二,林風組長接受獨立的生理與心理評估,確認他是否……是否還完全是我們的一員。”
最後半句話他說得很輕,但足夠清晰。
熱點b:定義者廣場中央。
這裡的人群立場相反。以“岩石之心”長老為首的一批老戰士——包括在鍛爐星璿之戰中失去一隻手臂的薩拉丁、沉默但堅定的“根須”個體“堅岩”、幾位幽影族的老兵——圍坐在基石旁。
“岩石之心”的聲音蒼老但洪亮,通過他的岩石外殼共振傳出:“我在寂靜之源裡活了八百年。我見過星辰熄滅,見過文明化為塵埃,見過物理規律在深淵邊緣扭曲。我問你們——”他的“眼睛”兩枚發光的晶體)掃視人群,“如果一切都是設計好的,那我的痛苦是設計的嗎?我的戰友石痕的犧牲是設計的嗎?我們每個人在絕望中依然選擇團結、選擇抗爭的意誌,是設計的嗎?”
人群安靜下來。
“如果是,”岩石之心繼續說,“那設計者一定給了我們一樣東西:選擇相信什麼的權利。林風帶領我們活下來,帶領我們建立家園,帶領我們定義規則。現在,在未知的威脅麵前,你們的選擇是什麼?是追問他的‘血統’,還是繼續並肩作戰?”
他頓了頓,岩石外殼發出沉重的摩擦聲:“我選擇相信我們共同經曆的一切。我的信任,不是給某個完美無缺的領袖,而是給那個在鍛爐星璿殘骸中,對我說‘我們要活下去,而且要有尊嚴地活下去’的人。”
不少年輕人點頭,但人群中也有不同的聲音:“長老,我們不是不信任林風,是擔心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或者,身不由己。”
熱點c:醫療區外圍。
一小群好奇心重的人聚集在警戒線外,想看看“那個特殊嬰兒”。凱斯醫生不得不派安保人員維持秩序。
“他就看一眼,”一個年輕人懇求,“就看看他眼睛是不是真的發光。”
“這是醫療區,不是動物園,”安保人員麵無表情,“請回吧。”
但流言已經傳開:那個嬰兒是“新一代的開始”,是“被改造的人類”,是“實驗的下一階段證據”。
臨時指揮中心,隼將三個熱點畫麵並排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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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裡斯在組織回歸派的雛形,”她分析道,“他的訴求表麵上合理——透明、民主、程序正義。但實際上,他在質疑林風的‘人性’,在暗示林風可能已經是‘播種者’的工具。”
艾拉皺眉:“林風為了我們幾乎耗儘生命能量,他怎麼可能——”
“恐懼不需要邏輯,”夜梟從陰影中說,“隻需要一個懷疑的起點。莫裡斯提供了那個起點:為什麼隻有林風的基因匹配信號?為什麼他能在寂靜之源裡找到路?為什麼他能連接那些古老節點?巧合太多,就開始不像巧合了。”
鐵砧一拳砸在控製台上:“我去把那群人驅散。現在試煉關鍵時刻,不能讓他們鬨事。”
“不行,”隼阻止,“那隻會坐實‘獨裁’‘隱瞞’的指控。莫裡斯很聰明,他的訴求都包裝在公民權利的外衣下。如果我們用武力壓製,會失去更多人心。”
“那怎麼辦?”艾拉問。
隼調出一份名單:“這是支持我們的人——岩石之心長老和他的老戰士團體,各領域的核心技術骨乾,大部分年輕一代。我們需要他們發聲,但不要與莫裡斯的人正麵衝突。我們要把議題從‘林風是否可信’轉移到更根本的問題上。”
“什麼問題?”
“思想,還是血緣,定義了我們是誰?”隼說,“如果林風真的是播種者的後代,或者攜帶著播種者的基因標記,那又怎樣?他做的每一件事,不都是在為我們爭取生存和自由嗎?反過來,如果一個‘純正人類’出賣同胞,那他的人類血統又有何意義?”
她開始起草一份公開聲明,同時聯絡岩石之心長老,請他在廣場進行第二次發言。
就在這時,醫療區傳來緊急通訊。
育嬰監護室。
伊利亞的狀態再次變化。從他發出“守望”那個詞後,他進入了一種深度平靜狀態。不是睡眠——腦電波顯示高度活躍——而是一種專注的沉思狀態,對於一個新生兒來說不可思議。
深根的觸須依然環繞在搖籃周圍,但這一次,他不敢深入連接。
“他在接收信息,”深根對趕來的艾拉、凱斯和暗痕低聲說,“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他自己的基因深處。那些正在重組的非編碼序列,像在向他‘播放’什麼。”
暗痕展開記憶絲線,小心地觸碰伊利亞的意識邊緣。她“看見”了閃爍的片段:
——銀色的網絡,節點如星辰般閃爍。
——一個與自己麵容相似但滄桑許多的人影,站在純白空間中。
——基準語的符號如瀑布般流淌。
——一句低語:“……選擇……定義……”
“他在感知林風的試煉,”暗痕收回絲線,臉色蒼白,“不是細節,而是試煉引發的規則漣漪。那些漣漪通過節點網絡傳播,而伊利亞的基因……像天線一樣接收著。”
更驚人的還在後麵。
伊利亞突然睜開眼睛。這一次,他瞳孔中的金色光芒沒有閃爍,而是穩定地亮著,像兩盞小燈。他的視線移動,掃過房間裡的每個人,最後落在凱斯醫生身上。
然後他開口了。
不是一個詞,而是一句完整的話,用基準語夾雜著嬰兒牙牙學語的變音:
“爸……爸……問……問……題……”
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吃力,但清晰無比。
凱斯醫生捂住嘴,眼淚湧出。不是感動,是某種混雜著敬畏和恐懼的震顫。
一個出生不到三天的嬰兒,說出了認知上完全不可能的話。
艾拉強迫自己冷靜:“他在轉述試煉裡的內容。林風在接受提問。”
她立刻啟動記錄儀,同時連接第七區的監控終端,想看看是否有對應的規則信號從試煉場地傳出。
有。
試煉場地雖然隔絕了直接觀測,但規則層麵的波動像心跳一樣規律地傳出來。每個波動峰值,都對應著伊利亞說出的一個字。
“爸爸……問……什麼……是……真……的……”
伊利亞斷斷續續地說,每說一個字就停頓幾秒,仿佛在等待下一個“信號包”傳來。
深根顫抖著記錄:“試煉是問答形式的。林風在被提問。”
“問題是什麼?”暗痕問。
伊利亞閉上眼睛,似乎在努力接收更複雜的信息。幾秒鐘後,他重新睜眼,這一次,他說出的句子更加完整——依然是破碎的基準語和嬰兒發音的混合,但意思能拚湊出來:
“如果……反抗……也是……程序……為什麼……反抗……”
房間裡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