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夜靠在他懷裡,仰起臉,月光照在她依舊年輕嬌美的容顏上,眼神卻帶上了一絲疲憊和懇求,聲音輕得如同耳語:“任之……就像現在這樣……抱著我一會兒,好嗎?就一會兒……”
王汝貞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知道了,這就是代價。這短暫的、不真實的青春與美麗,是以她即刻逝去為代價換來的。他喉嚨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用儘全力,將她冰冷了許多的身體緊緊、緊緊地摟在懷裡,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抵擋那無可挽回的消亡。
他抱著她,緩緩坐到溪邊柔軟的草地上,讓她舒服地靠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逐漸冰冷的身體。司夜依偎在他懷裡,滿足地歎了口氣,像是漂泊已久的船隻終於回到了港灣。
“任之,”她望著天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眼神開始有些迷離,聲音飄忽地問道,“你說……如果當年……在那山穀裡,我答應了你……我們之後,會怎麼樣呢?”
她不等他回答,便自顧自地、充滿憧憬地說了下去,聲音輕柔如夢囈:“我們……是不是會很幸福?會不會……找一個像清水鎮這樣安寧的小鎮,隱居起來?”
王汝貞緊緊地抱著她,他知道,這是她此生最大的遺憾,也是他心底最深的痛。他強忍著巨大的悲痛,順著她的話,用沙啞的聲音陪她一起編織這個美麗的夢:
“嗯……會的,我們一定會很幸福……”
司夜用著少女調皮的語氣說道“你開一家小小的藥鋪,還叫濟世堂,我幫你打理藥櫃,雖然我可能還是會和你有些爭吵……但你一定會遷就我的,對不對?”
“……你打理藥櫃,定是鎮上最漂亮的老板娘……無論你乾什麼,我都會遷就你的。”王汝貞抱著司夜,順著她的話回應她。
司夜看著遠處的溪水映襯的月光緩緩說道“我們還會有一個小院子,種滿草藥和花兒。夏天的時候,我在院子裡晾曬衣服,你就在旁邊搗藥,小蝴蝶會圍著我們飛……”
“我們……我們可能會有兩三個孩子?最好有一個像你一樣沉穩的兒子,繼承你的醫術……再有一個像我一樣……嗯,可能有點調皮,但很貼心的女兒……”
王汝貞也看著溪水,淡淡的回應“院子裡就你喜歡的芍藥和薄荷……孩子們……若是像你,定是聰明又伶俐,我會教他們認藥、讀書……”
“晚上,孩子們睡了,我們就在油燈下,你看你的醫書,我……我可以學著繡花,或者,就隻是看著你……那樣的日子,該有多好啊……”
司夜靠在他懷裡,臉上洋溢著幸福而滿足的光彩,仿佛真的置身於那安寧美滿的幻境之中。
就在兩人沉浸在這短暫而悲戚的溫馨中時,突然,“咻——嘭!”遠處清水鎮的方向,盛大的煙花再次騰空而起,絢爛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夜空,也映亮了溪穀中相擁的兩人。
五彩斑斕的光影在司夜年輕的臉龐上明滅閃爍,她癡癡地望著那璀璨的夜空,喃喃低語,眼中倒映著最後的光華:“好美啊……”
王汝貞也抬起頭,看著那轉瞬即逝的極致美麗,緊緊抱著懷中越來越冰冷的身體,聲音嘶啞地應和:“是啊……真美……看多少遍……都不覺得膩……”可他心中知道,再美的煙花,也比不上懷中這人此刻的回光返照,更比不上他心中正在寸寸碎裂的山河。
他感覺到,司夜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失去溫度,變得冰冷。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緊緊回抱住他,聲音細弱遊絲,卻帶著無儘的牽掛,開始叮囑:
“任之……以後……天冷了,要記得自己加衣,莫要……莫要仗著身體好就硬撐……”
“吃飯……要按時,彆一研究起醫術來,就忘了時辰……”
“濟世堂……彆太累著自己……”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王汝貞的心上來回切割。他張了張嘴,胸腔裡堵著一團巨大而堅硬的悲傷,幾乎要撐裂他的肋骨。可那悲愴到了嘴邊,卻化不成聲音,隻是變成了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從肺腑最深處擠壓出的歎息,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看慣生死的沙啞與無力。
“任之……彆……彆這個樣子……”她努力聚焦目光,看著他緊繃的、寫滿痛楚的臉,斷斷續續地,帶著一絲慣有的、近乎任性的要求:“我不喜歡……看你……不高興的樣子……我喜歡……你笑著……”
王汝貞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扯動了嘴角的肌肉。那不是一個真正的笑容,臉上深刻的皺紋因這勉強的動作而更加明顯,勾勒出一種比哭泣更令人心碎的弧度。
但這確實是一個笑容,一個傾儘了他所有殘餘的溫柔與克製,隻為完成她最後心願的、沉重的笑容。
司夜看著他這古怪的笑容,並沒有笑,隻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視著他的臉龐,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入靈魂的最深處。她的手指眷戀地撫摸著他的臉頰,氣息越來越微弱,用儘最後一絲氣力,在他耳邊,留下了此生最後一句話,帶著無儘的遺憾與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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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輩子……我……一定……不會再錯過你了……”
話音落下,那撫摸著王汝貞臉龐的手,驟然失去了所有力氣,冰冷地、軟軟地垂落下去。她依偎在他懷中,閉上了眼睛,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滿足的弧度,仿佛真的沉浸在了那個與他相守白頭的幻夢裡,沉沉睡去。
王汝貞感受到了她生命的急速流逝。他沒有再試圖呼喚,也沒有放任那無聲的悲號衝破喉嚨。他隻是更緊地、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勢抱緊了她,然後,用一種低沉而沙啞的、帶著某種古老韻律的嗓音,輕輕地哼唱了起來。
那是……一首幾乎被他遺忘在歲月角落的歌謠。旋律簡單而蒼涼,帶著南方水鄉特有的溫軟與惆悵,是許多年前,在那個同樣彌漫著藥香與離彆氣息的房間裡,沈懷素在病榻上,一遍遍哼唱過的家鄉小調——《望雲歸》。
“雲渺渺兮……水迢迢……”“望斷天涯……人不歸……”
他的聲音粗糙,甚至有些跑調,但那調子裡,卻浸透了幾十年的光陰,浸透了生離死彆的無奈,浸透了對懷中這個同樣即將遠行之人的、無法言說的送彆與眷戀。
歌聲在寂靜的溪穀裡低回,纏繞著冰冷的月光,混合著遠處隱約的煙花爆鳴。
在司夜氣息全部消失的刹那,那首《望雲歸》也正好哼唱到了尾聲。“……山長水遠……莫相忘……”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懷抱中的身體,也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生氣,變得冰冷而僵硬。
王汝貞的哼唱聲戛然而止。
他沒有動,也沒有哭。隻是依舊維持著擁抱的姿勢,像一座瞬間被時光凝固的山巒。臉上的那個勉強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仿佛連靈魂都已隨之抽離的空洞與平靜。
唯有那微微顫抖的、布滿老年斑的手指,還無意識地、一遍遍地、輕柔地撫摸著司夜身上那件冰冷而華麗的鳳冠霞帔,仿佛在撫摸一個易碎的夢,一段永遠無法抵達的歸途。
煙花依舊在遙遠的夜空綻放,映照著人間這幕無聲的、永恒的離彆。
大苦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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