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溪穀上空,烏雲如墨,層層疊疊壓將下來,直壓得穀中千百株靈木彎了腰。那雲非是尋常雨雲,內中紫電隱現,雷光流轉,竟隱隱有龍蛇之形在雲層深處翻滾騰挪。天色暗得如同子夜,唯有時而裂雲而出的紫色電芒,將山穀映照得忽明忽暗,平添幾分肅殺之氣。
穀中修士早已齊聚,卻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青嵐盟三百核心弟子,皆著月白道袍,按天罡地煞之位肅立穀中。個個麵色凝重,仰首望天,目中敬畏之色深重。他們知曉,今日乃是靈溪穀開穀以來第一等大事——穀主劉麗麗飛升仙界,要硬接那九天降下的飛升劫雷。
這劫雷非同小可,古籍有載:“飛升之劫,九雷誅心。一道強過一道,內含仙界法則,外顯毀滅之威。萬載以來,多少驚才絕豔之輩,皆隕落於此劫之下,形神俱滅,連輪回亦不可入。”今日這劫雲之厚,威壓之重,遠超典籍所載,便是穀中幾位元嬰長老,亦覺心悸氣短,不得不運功相抗。
穀頂最高處,一方三丈見方的青石平台,曆經千年風霜,光滑如鏡。此刻平台上,一女子臨風而立。但見她身著一襲冰藍仙袍,袍上以銀絲繡成鳳凰展翅之形,那鳳凰栩栩如生,每一片翎羽皆泛著淡淡寒光。山風獵獵,吹得袍袖翻飛,那冰凰似要破衣而出,直上九霄。
這便是劉麗麗了。
她不過靜靜立在那裡,頭頂三寸處,一團七彩光暈緩緩旋轉。那光暈初看不過拳頭大小,細觀之,內中竟有日月星辰、山河湖海之象,更有無數細微符文流轉不息,玄妙非常。這正是她苦修三百載,方才凝成的混元道胎。道胎每轉一圈,便有七彩靈光如漣漪般蕩漾開來,將她周身三丈映照得如同仙境。
穀下,劉建國與張蘭並肩而立。這對修仙道侶如今皆已結丹,壽元五百,容貌仍如中年,隻是此刻麵上神情,卻與尋常百姓家送彆遠行子女的父母無異。張蘭手中攥著一方素帕,指節捏得發白,眼中水光盈盈,卻強忍著不讓淚落下。劉建國一手輕扶妻子,一手負在身後,看似鎮定,可那微微顫抖的胡須,卻泄露了心中波瀾。
“爹,娘。”劉辰踏前一步,這青年劍眉星目,身形挺拔如鬆,腰間懸著一柄古樸長劍。那劍鞘黝黑,無甚紋飾,正是青嵐界鎮界之寶——鎮界劍。他聲音沉穩有力:“姐姐道基穩固,功法圓滿,定能安然渡劫。您二老切莫太過憂心。”
劉建國點點頭,喉頭滾動數下,終究隻長長一歎。張蘭卻忍不住,低聲道:“辰兒,你不懂。這做娘的,便是子女成了真仙,心裡也總當他們是孩兒。那劫雷……”她望了望天上翻湧的紫電,聲音發顫,“那般駭人,麗麗她、她雖修為高深,可終究是血肉之軀啊。”
說話間,穀頂劉麗麗似有所感,微微側身,目光投下。隔著百丈距離,一家四目相對。劉麗麗麵上露出一絲淺笑,那笑極淡,卻如春風化雪,瞬間將周遭肅殺之氣衝淡幾分。她朝父母弟妹所在方向,遙遙一揖。
這一揖,非是修士之禮,倒像是尋常人家女兒,臨行前拜彆高堂。
劉建國渾身一震,再也按捺不住,拉著張蘭便往穀頂去。劉辰與一眾長老連忙跟上。眾人施展身法,幾個起落便至平台邊緣。按規矩,渡劫之地,旁人不得近前三丈,他們便在界限外站定。
“麗麗。”劉建國開口,聲音竟有些啞了。他上前兩步,欲為女兒整理衣袍,可手伸到一半,卻停住了——那冰凰仙袍纖塵不染,光華流轉,何須整理?他手在空中頓了頓,終是輕輕落在女兒肩頭,如同她幼時學步跌倒,他扶她起來時那般。
“到了仙界,”劉建國一字一句,說得極慢,“萬事謹慎。仙路艱險,人心難測,便是仙界,怕也非一片淨土。你性子外柔內剛,遇事切記三思後行,莫要強出頭。”
張蘭此時已淚流滿麵,卻強笑著上前,伸手為女兒理了理鬢邊一絲亂發。那發絲烏黑如墨,在她指間滑過,冰涼柔順。“麗麗,仙界天高路遠,爹娘修為低微,怕是……怕是再難相見了。”她聲音哽咽,卻仍努力說著,“你定要照顧好自己,冷了添衣,餓了用飯,莫要隻顧修行。靈溪穀永遠是你的家,爹娘永遠在這兒,等你回來看看。”
這話說得好生矛盾——既說再難相見,又說等她回來。可場中無人發笑,反倒個個心頭發酸。修仙之道,本就是逆天而行,與天爭命。一旦飛升,仙凡永隔,古往今來,多少飛升者一去不返,音信全無。張蘭這番話,不過是一個母親,在最深的絕望裡,生出的最渺茫的期盼罷了。
劉麗麗眼中水光閃動,卻始終未讓淚落下。她伸出雙手,一手握住父親,一手握住母親。她的手冰涼如玉,父母的手卻溫暖乾燥。三雙手緊緊相握,似要將這三百年親情,儘數握在這一刻。
“爹,娘,”劉麗麗聲音清越,卻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女兒不孝,不能長伴膝前。然大道在前,不得不行。二老保重身體,待女兒在仙界站穩腳跟,定會尋法子,與家中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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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堅定,可心中明白,這許諾何等渺茫。仙界與下界,隔著的不僅是無儘虛空,更有天道法則阻隔。縱是真仙,要破界傳訊,也非易事。
劉辰此時“鏗”一聲拔出鎮界劍。那劍出鞘,無風自鳴,劍身清亮如秋水,映著天上紫電,寒光凜冽。他將劍橫在胸前,朗聲道:“姐姐放心渡劫!弟弟在此立誓,隻要劉辰一息尚存,定護得青嵐界周全,護得靈溪穀安寧,護得爹娘康健!若有違此誓,天誅地滅,神魂俱散!”
誓言錚錚,在山穀間回蕩。眾弟子受此感染,齊聲喝道:“吾等誓死護衛青嵐,恭祝穀主飛升成仙!”
聲浪如潮,直衝雲霄。天上烏雲似被這聲勢所激,翻滾得愈發劇烈。雲層深處,紫色雷光已濃得發黑,隱隱有轟隆之聲傳來,如萬馬奔騰,又似巨獸低吼。
劉麗麗深深望了弟弟一眼,目中滿是欣慰。她這弟弟,自小天賦不凡,心性堅毅,更難得一身俠義肝膽。有他執掌鎮界劍,守護青嵐,她確可安心了。
她鬆開父母的手,後退三步,對著眾人深深一揖。這一揖,腰彎得極低,發髻上玉簪垂下流蘇,幾乎觸及地麵。既是告彆,亦是托付——托付這生她養她的靈溪穀,托付這她一手創立的青嵐盟,托付這三百年來,與她同甘共苦的親友同門。
禮畢,起身。
恰在此時,天上“喀喇喇”一聲巨響,如天崩地裂!
第一道劫雷,降下了。
那雷粗如水桶,通體深紫,自雲層中直劈而下。所過之處,虛空扭曲,生出道道黑色裂痕,那是空間承受不住雷威,生生被撕裂之象。雷未至,威壓先到。穀中修為稍淺的弟子,隻覺呼吸困難,如負山嶽,更有甚者,喉頭一甜,竟噴出血來。
劉麗麗卻紋絲不動。她仰首望天,麵色沉靜如古井。雙手在胸前結印,那手印變幻之快,令人眼花繚亂。隨著印訣,頭頂混元道胎光華大放,七彩流轉,竟凝成一柄七色長劍。
這劍長三尺三寸,非金非玉,乃是道胎本源所化。劍身透明,內中似有星河運轉,玄妙不可言說。劉麗麗清叱一聲,執劍在手,竟不閃不避,迎著那毀天滅地的紫色劫雷,一劍刺出!
這一劍,看似緩慢,實則快逾閃電。劍尖所向,七彩光華凝成一點,與紫色劫雷轟然相撞!
“轟——!!!”
巨響震耳欲聾。雷光與劍光交織,迸發出刺目光芒,逼得眾人不得不閉目側首。雷屑如雨,四散飛濺,落在平台青石上,竟燒灼出一個個深坑,坑中青煙嫋嫋,散發著焦糊氣息。
光芒散去,眾人急急睜眼看去,但見劉麗麗仍穩穩立於原地,衣袍獵獵,麵色如常。那柄七彩仙劍光華略黯,卻依舊凝實。第一道劫雷,竟被她硬生生一劍擊散!
然而不待眾人鬆氣,天上烏雲翻滾更劇。第二道劫雷,接踵而至。
這一雷,比第一道粗了一倍,顏色更深,隱隱泛著暗金之色。雷中蘊含的毀滅氣息,讓穀中元嬰長老都勃然變色——這道雷,便是他們全力抵擋,也絕無生還可能。
劉麗麗深吸一氣,雙手握劍,劍尖斜指蒼穹。體內靈力如大江奔湧,儘數注入劍中。那七彩仙劍光芒複盛,劍身竟凝實如真,劍鋒處寒光流轉,隱隱有鳳鳴之聲傳出。
劫雷落下,她踏步迎上。這一次,不再是硬撼,而是以劍引雷。劍尖與雷光相觸,她手腕急轉,那劍竟如靈蛇般,貼著劫雷蜿蜒而上。雷光暴烈,欲要將劍震碎,可七彩劍光柔韌異常,始終附著雷柱,將其威能層層化解。
待雷光及體,威力已卸去七成。餘下三成,結結實實劈在她身上。
冰凰仙袍光華大放,袍上繡的冰凰竟似活了過來,清唳一聲,自袍上飛出,繞著她周身盤旋。那冰凰通體由寒冰靈氣凝成,翎羽晶瑩,雙目如電。雷光劈在冰凰身上,冰凰長鳴,身形劇震,卻未潰散,反將雷力吸納大半。
待雷光散儘,冰凰一聲哀鳴,重化靈氣,回歸仙袍。袍上冰凰繡圖,光華略黯。劉麗麗身形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卻仍是穩穩站立。
“麗麗!”張蘭失聲驚呼,便要上前,被劉建國死死拉住。這位老父雙目含淚,搖頭道:“不可!天劫之威,非我等可擋。你若上前,反會引動更厲害劫雷,害了麗麗!”
張蘭聞言,淚如雨下,卻知丈夫所言不虛,隻得死死咬牙,指甲掐入掌心,鮮血滲出而不自知。
第三道、第四道劫雷接連落下。一道比一道凶猛,一道比一道玄奧。第三道雷中,竟蘊含寒冰法則,所過之處,虛空凍結,萬物成冰。劉麗麗本是極品變異冰靈根,見此不驚反喜,運起冰係功法,將那雷中寒冰法則儘數吸納,反哺自身。
第四道雷,卻是烈焰之雷。雷光赤紅,熾熱無匹,與劉麗麗冰係靈力相克。她不敢硬接,施展身法,在方寸之地騰挪閃避。那雷如影隨形,緊追不舍。眼見避無可避,她厲叱一聲,竟將七彩仙劍散去,雙手虛抱,頭頂混元道胎光華大放,在身前凝成一麵七彩光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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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火與光盾相撞,爆發出驚天巨響。光盾寸寸碎裂,卻也消磨了雷火大半威能。餘威及體,她悶哼一聲,倒飛而出,重重撞在平台邊緣的防護光幕上。那光幕是曆代飛升者所設,專為防劫雷外泄,此刻被她一撞,竟泛起陣陣漣漪。
“姐!”劉辰目眥欲裂,便要拔劍。劉麗麗卻已翻身站起,抹去嘴角鮮血,朝他搖了搖頭。她麵色蒼白,眼中戰意卻愈盛。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劫雷一道強過一道,每一道皆蘊含不同法則之力。有厚重如山的土行劫雷,有鋒銳無匹的金行劫雷,有生生不息的木行劫雷。劉麗麗或硬撼,或智取,或吸納,或化解,將一身修為發揮到極致。冰凰仙袍已多處破損,混元道胎光華亦黯淡許多,她卻始終挺立,脊梁不曾彎下半分。
穀中眾人,早已看得心神俱震。他們知穀主修為高深,卻不知竟高深至此。這飛升劫雷,任何一道,都足以讓元嬰大圓滿修士灰飛煙滅,可穀主已接七道,雖傷痕累累,氣勢卻未衰減,反在劫雷淬煉下,愈發凝練純粹。